西側亂石堆區域,溫度似乎比別處更高几分。巨大的青石料雜亂地堆積著,幾個石匠光著黝黑油亮的膀子,掄著沉重的大錘和鋼鑿,“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石料,火星偶爾四濺,石屑紛飛。汗水在他們結實的脊背上匯成小溪,不斷滴落在滾燙的石頭上,瞬間蒸發,留下白色的鹽漬。領頭的是個約莫四十出頭、面色黝黑、骨架粗大、一身疙瘩肉的漢子,正是石匠孫石頭。他眼角餘光瞥見凌風一行人徑直朝這邊走來,手上沉重的錘擊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敲打起來,錘子落點又重又急,彷彿在掩飾著甚麼。
“孫石頭!”陳大疤隔著老遠便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石料堆間迴盪。
“疤爺!”孫石頭聞聲,趕緊放下手中大錘,抓起搭在石頭上的汗巾胡亂擦了把臉,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起略顯侷促的笑容,“您……您老怎麼親自過來了?這兒的石料……快……快備齊了!下午一準兒給您送過去,絕不耽誤工期!”
“嗯。”陳大疤從鼻子裡應了一聲,側身讓出凌風,“城主大人過來看看。”
孫石頭這才將目光轉向凌風,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低下頭,語氣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城……城主大人……小……小人不知您大駕光臨……這地方髒亂……”
凌風並未答話,目光平靜地從他臉上掃過,隨即緩緩移向他身後那幾名依舊在埋頭幹活的徒弟。空間內,蠱蟲母體的感知力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瞬間便鎖定其中一人——那個身材相對矮小、蹲在一塊大青石後面似乎正專心打磨石鑿的年輕徒弟!那股陰冷的、帶著貪婪和殺意的精神波動,正是從此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雖然極其微弱,彷彿刻意壓制,但在凌風的感知中,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清晰無比!
“你,”凌風抬起手,指向那個矮個子徒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過來。”
那矮個子徒弟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石鑿“哐當”一聲掉在石頭上!他愕然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雀斑、此刻卻寫滿驚慌的臉:“大……大人……是叫我?”
“風哥兒?”陳大疤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凌風,完全不明白為何突然點名一個小學徒。
孫石頭臉色唰地一下變了,急忙上前一步,擋在凌風和那學徒之間,語氣急促地解釋道:“城主大人!這小子……叫狗剩!笨手笨腳的!是不是……是不是他幹活偷懶,衝撞了您?我……我回頭一定狠狠教訓他!”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遊移。
“沒你事。”凌風聲音依舊平淡,目光卻越過孫石頭,如同冰冷的釘子般釘在狗剩身上,“過來。”
狗剩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控制不住地打顫,幾乎是蹭著地面,一步一挪地走了過來,腦袋垂得極低,不敢與凌風對視。
“叫甚麼名字?”凌風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狗……狗剩……”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顫音。
“哪裡人?”
“南……南邊……發大水……逃……逃荒來的……”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逃荒?”凌風眼神驟然一冷,如同冰刃,“逃荒之人,身上還藏著功夫?藏著殺心?”
話音未落!凌風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微曲,直扣向狗剩的手腕脈門!這一下看似隨意,實則迅疾無比,角度刁鑽!
狗剩眼中兇光驟然爆閃!那原本佝僂畏縮的身體猛地像繃緊的彈簧般向後一縮!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石匠學徒!同時,他左手以驚人的速度猛地向腰間一抹!一道淬厲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凌風咽喉!速度快得駭人!
“操你娘!找死!”陳大疤反應極快,暴喝聲中,腰間腰刀“唰”地一聲已然出鞘,帶起一溜寒芒!
“鐺——!”
火星四濺!狗剩手中那柄尺許長、泛著幽藍光澤的短匕被陳大疤勢大力沉的一刀精準地磕飛出去,旋轉著插進遠處的土裡!狗剩握匕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拿下!”柱子、鐵頭怒吼著如同猛虎般撲上!
狗剩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瘋狂!他竟不顧手腕傷勢,猛地探手入懷,掏出一個黑乎乎、拳頭大小、隱約可見引信的鐵疙瘩,作勢就要往腳下堅硬的地面上砸去!那竟是一枚簡陋卻絕對致命的火雷!
“找死!”凌風一聲低喝,冰冷而威嚴!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精神威壓如同重錘,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入狗剩的腦海!
狗剩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渙散空洞,所有動作戛然而止,高舉著欲砸的火雷僵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
柱子、鐵頭趁此機會猛撲而上,毫不客氣地將其死死按倒在地,用隨身攜帶的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那枚危險的火雷“哐當”一聲掉落在地,被鐵頭一腳踢開老遠。
“火……火雷?!”陳大疤看清那東西,倒吸一口涼氣,獨眼瞪得溜圓,後怕不已,“這狗日的!想把這玩意兒在工地上引爆?!他媽的!”
柱子、鐵頭也是心有餘悸,背上驚出一層白毛汗。這玩意兒要是炸了,周圍忙碌的流民和兵丁不知要死傷多少!
孫石頭和他那幾個徒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篩糠般抖個不停。
“疤叔,”凌風聲音冰寒刺骨,“把人帶回去!嚴加審問!我要知道是誰指使,還有沒有同黨!”
“是!”陳大疤獨眼血紅,怒火中燒,上前一把將癱軟如泥的狗剩像提小雞一樣拎起來,咬牙切齒,“王八羔子!敢在老子眼皮底下玩這套!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整個工地,人群紛紛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臉上充滿了震驚、憤怒和後怕。
“咋回事?那小子幹啥了?”
“好像要行刺城主大人!”
“懷裡揣著火雷!想炸工地!”
“天殺的!誰這麼惡毒!”
“幸虧城主大人英明!發現了!”
議論聲、咒罵聲此起彼伏。眾人看向凌風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信服和感激。
凌風彎腰,撿起地上那枚粗糙卻危險的火雷,在手中掂了掂。做工簡陋,但火藥填裝充實,一旦引爆,威力不容小覷。蠱蟲母體的感知中,狗剩身上那股惡意波動已然消散,只剩下純粹的恐懼。但真正的幕後主使,依舊隱藏在黑暗中。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蠱蟲母體的感知如同細密的網,捕捉著每一絲情緒漣漪。大部分是震驚、憤怒與慶幸,並未發現同夥的異常波動。
“繼續幹活。”凌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傳入每個人耳中,“搗亂者,絕無姑息。”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被他話語中的冷意所懾,紛紛敬畏地低下頭。很快,工地上再次響起了勞作的號子聲和工具碰撞聲,比之前更加賣力,彷彿要將受到的驚嚇都轉化為建設家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