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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第67章 歸處

2026-05-24 作者:來振旭

畫廊稅務的風波平息後,柳如煙添了一個習慣。

每天傍晚,不管天氣好壞,她都會站在畫廊門口,等一盞燈亮起。

對面寫字樓的燈,五點半準時亮,最開始是幾層,然後密密麻麻鋪滿整面玻璃幕牆。

她看著那些燈,數到第七十三盞的時候,陸鳴兮的車會從巷口拐進來。他說過不用等,她沒聽。

這天車來得晚了一些,天已經黑了。陸鳴兮推開畫廊玻璃門,風鈴叮噹作響。

柳如煙站在那幅《等》前面,背對著他。

“今天路上堵。”他說。

她轉過身,手裡拿著那幅畫,正要往牆上掛。他走過去,替她扶住畫框。兩個人隔著畫布,目光碰在一起。她先移開了,低頭調整畫框的位置,高了一點,低了一點,再高一點點。

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青石峪見她,也是這樣側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聽見那句“來了?”。那時候他沒想到,這句話會聽一輩子。

她掛好了畫,從梯子上跳下來。他扶住她的腰,她站穩了,沒推開。

“今天有人來看畫。一個老太太,站了很久。問她喜歡哪幅,她不說話,走的時候買了一幅小畫,說是掛在孫女房間。”

柳如煙低著頭整理圍裙的繫帶。他伸手替她繫好,指節碰到她的腰窩,很輕。她動了一下,沒躲。

“鳴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還好。”

“你騙人。你每次說還好的時候,眉頭都是皺的。”她抬起手,用指尖撫平他眉心的川字紋。她的手涼,他的面板燙,那道痕被她的指腹慢慢揉開,像熨斗燙平皺了的布。

“如煙,這週末有個聚會,周知非組的。你跟我去。”

“甚麼聚會?”

“幾個朋友,吃頓飯。”

她知道不是吃飯那麼簡單。在這個圈子裡,每一頓飯都是局。但她點頭了。“好。”

周知非組的局在東邊一個私人莊園,不掛牌,門口站著保安,進去要報名字。陸鳴兮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五六個人。周知非在院子裡烤肉,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翻著肉串,倒像個普通的週末男人。

旁邊站著陳知非,端著一杯紅酒,跟王景行聊天。王景行看見陸鳴兮,舉了舉杯,沒過來。祁幼楚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披著,素面朝天,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看見陸鳴兮,點了點頭,目光移到他身後的柳如煙身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沈知意也在,坐在祁幼楚旁邊,正低頭看手機。她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牛仔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跟茶會上那個旗袍名媛判若兩人。她抬起頭看見陸鳴兮,笑了笑,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手機。

周晚棠來得最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裡面是深紅色的連衣裙,鎖骨上的紅寶石換成了鑽石,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她挽著她丈夫秦某的胳膊,進門就嚷。

“知非,你這烤肉水平不行啊,都糊了。”

陳知非翻了個白眼。“周姐,你來烤。”周晚棠真去烤了,接過鏟子,動作利落,像經常下廚的人。

陸鳴兮和柳如煙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月光很好,照在石桌上,泛著冷白色的光。院子裡那棵銀杏樹開始落葉子了,金黃色的鋪了一地。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翻書。

柳如煙看著銀杏葉飄落,忽然想起青石峪的秋天,那棵老銀杏也是這樣。她伸手接住一片葉子,放在桌上。陸鳴兮看著她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沒有塗顏色。

“冷嗎?”

“不冷。”

他把外套脫了披在她肩上。衣服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她沒有推辭,把外套攏緊了一些。

王景行端著酒杯走過來,站在兩人面前。“鳴兮,上次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我那天喝多了,說話沒分寸。”陸鳴兮端著茶杯沒看他。“沒往心裡去。”

王景行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柳如煙。“嫂子好。第一次見,幸會。”柳如煙點了點頭。“王總好。”王景行轉身走了。柳如煙轉過頭看著陸鳴兮。“他不是好人。”陸鳴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我知道。但今天他是周知非請來的客人。”

祁幼楚端著茶走過來,在柳如煙旁邊坐下。兩個女人隔著石桌,月光落在她們身上,一個穿白衣,一個穿黑衣,像太極圖的兩極。

“柳如煙,你畫廊的那幅《等》,賣了嗎?”

“沒有。”

“為甚麼不賣?”

“在等一個懂它的人。”

祁幼楚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你覺得我懂不懂?”柳如煙看著她。月光下,祁幼楚的臉很白,眼睛很亮,但那亮光底下有一層灰,像被甚麼東西蓋住了。“你懂。但你不是那個人。”

祁幼楚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那個人?”柳如煙沒有回答。祁幼楚站起來,走了。

陳知非一直在院子裡烤肉。他不時往柳如煙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很剋制,不讓人察覺。但周晚棠察覺了。她翻著肉串,低聲說了一句“知非,你今天烤的肉,鹹了”。陳知非嚐了一口,確實鹹了,多放了一遍鹽。他把那批肉串放在一邊,重新烤。

沈知意從頭到尾沒主動跟陸鳴兮說話。她跟幾個女眷聊著天,偶爾笑一下,聲音不大不小。散場時她走過陸鳴兮身邊,遞給他一個紙袋。

“我媽做的桂花糕。她問你好久沒來家裡吃飯了。”

陸鳴兮接過去。“替我跟阿姨說謝謝。”

“你自己跟她說。”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融進夜色裡。

回去的路上,柳如煙靠著車窗,閉著眼睛。陸鳴兮開著車,車裡很安靜。

“如煙。”

“嗯。”

“祁幼楚跟你說了甚麼?”

“說那幅《等》,她懂。”

“你信嗎?”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信。但她等的,不是我畫裡的那個人。”

陸鳴兮沒再問。車裡又安靜了,只剩下引擎低鳴聲。

到家後,柳如煙去卸妝。陸鳴兮坐在沙發上,拆開沈知意給的紙袋。桂花糕用保鮮膜包著,切得整整齊齊,每一塊大小都一樣。他拿出一塊咬了一口,很甜,很糯,桂花的香味很濃。

小時候他常去沈家吃飯,沈知意的媽媽每次都做桂花糕,他每次都吃好幾塊。那時候沈知意扎著兩個辮子,跟在他後面叫“鳴兮哥哥”。時間過去了,人變了,桂花糕沒變。

他嚥下最後一口,把紙袋放在茶几上,不想吃了。

柳如煙從浴室出來,穿著浴袍,頭髮還溼著,水珠順著髮梢滴在鎖骨上。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見茶几上的桂花糕。

“沈知意給的?”

“嗯。”

她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好吃。她媽媽手藝不錯。”陸鳴兮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吃醋,沒有不高興,只是很平靜地在吃桂花糕。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很涼。

“如煙。”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住哪裡?”

她嚼著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有房子嗎?”

“那是公寓。不是家。”

她把桂花糕嚥下去。“那你想住哪裡?”

他想了想。“有院子的地方。種一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一地,金色的。你可以在樹下畫畫。”

她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硬。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嘴唇緊抿著,像在等她的回答。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角。

“好。買有院子的。種銀杏。我畫畫,你喝茶。秋天的時候,掃落葉。”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扣進她的指縫,十指交握。她的手涼,他的燙。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窗外沒有月亮,但路燈還亮著。這個晚上,沒有飯局,沒有應酬,沒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只有兩個人,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一個關於院子和銀杏樹的約定。

陸鳴兮不知道這個約定甚麼時候能實現,但他知道,她會等,他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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