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行的報復來得不聲不響,卻刀刀見骨。
最先動的是發改委。
陸鳴兮原來分管的那塊工作被重新劃分,名義上是“最佳化分工”,實際上是把他的話語權剝離乾淨。
新接手的人姓杜,是王景行的遠房表親,在部裡蟄伏多年,這次終於被推到了臺前。
陸鳴兮開完分工調整的會,回到辦公室,桌上那份關於能源結構調整的調研報告還攤著,批註寫到一半,紅筆擱在頁邊,墨水滲進紙裡。
他沒有坐下,站在窗前點了一根菸。杜處長敲門進來,笑容恰到好處。
“陸處,以後能源這塊,還得您多指點。”陸鳴兮轉過身看著他,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杜處客氣了。你主抓,我配合。”杜處長的笑容沒變,說了兩句客套話走了。
周知非的訊息在晚上傳來。
“發改委的分工調整,是王景行透過他爸的關係運作的。統戰部那邊遞了話,部裡不好駁回。”
陸鳴兮站在公寓陽臺上,夜風很涼,吹得他衣領翻起來。柳如煙在客廳畫畫,筆尖在畫布上沙沙響。
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統戰部的手,伸不到發改委”,周知非告訴他“王景行他爸管的不是統戰,是人。他的人。”掛了電話,陸鳴兮把那根菸掐滅在欄杆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
柳如煙端著兩杯茶走到陽臺上,遞給他一杯。他接過去,茶湯金黃,映著頭頂的燈光。她靠在他旁邊,看著遠處長安街的車流。
“鳴兮,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聲音都比平時低。”她頓了頓。“你不想說,我不問。但你別一個人扛。”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被燈光鍍了一層暖色。“如煙,如果有人跟你說甚麼,或者找你做甚麼,你告訴我。”她端著茶杯看著他。“有人找我了?”
“沒有。我是說如果。”
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有她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是警覺。像一隻被圍獵的獸,豎起耳朵聽著四面八方的風聲。“我誰都不見,只等你回來。”
陳淮安的晉升被卡了整整一個月。總裝那邊的理由從“基層鍛鍊年限不足”換成了“檔案材料不完整”。陳淮安知道自己檔案沒問題,但對方就是要拖著,拖到年底,拖到這一批晉升名單過期,拖到他錯過這班車。
他在電話裡跟陸鳴兮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唸檔案。
陸鳴兮問他缺甚麼材料,陳淮安說“甚麼都不缺,就是沒人簽字。”簽字的筆握在別人手裡。
那人跟錢程遠是連襟,跟王景行的父親是老鄉。這一條線上的關節,他一個人就能卡死你。
陸鳴兮放下電話,拿起車鑰匙出了門。他去了西山,不是老宅,是另一處院子。陸則川在那裡,跟趙懷遠下棋。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棋盤上局勢正膠著。
陸則川執白,趙懷遠執黑,中腹纏鬥,誰都沒有退路。
陸鳴兮站在旁邊,沒有開口。趙懷遠落下一子,抬起頭看著他。
“鳴兮,你來得正好。你爸這一步,我解不了。你來幫他下。”
陸鳴兮坐下,看著棋盤。黑棋圍住了白棋一條大龍,但外圍的白棋形成了厚勢。他拿起一枚白子,沒有落在中腹,放在了邊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趙懷遠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這一步,比你爸還狠。你放棄了那條大龍,換了一個角。值嗎?”陸鳴兮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值。那條龍本來就是死的。與其救它,不如換個活法。”
趙懷遠看著他,目光很深。“你是在說棋,還是在說你自己的事?”陸鳴兮放下茶杯。“都有。”
陸則川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懷遠,你讓他說完。”趙懷遠靠在椅背上,看著陸鳴兮。陸鳴兮把發改委分工調整、陳淮安晉升被卡、柳如煙畫廊被查三件事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像在做工作彙報。
趙懷遠聽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鳴兮,你知不知道,為甚麼這些事會找上你?”
“因為我擋了別人的路。”
“不全對。”趙懷遠放下茶杯。“是你擋了別人的路,還讓別人覺得你擋得理所應當。你不讓,他們就得繞。繞不過去,就撞。撞不過你,就拆你的橋。”
他指著棋盤上那條被圍困的白龍。“你這條龍,看起來是死的。但你剛才那步棋,讓它活了。”
陸鳴兮看著棋盤。
他剛才落子的那個邊角,原本是黑棋的地盤,現在被他佔了一角,黑棋的包圍圈出現了裂縫。
“鳴兮,你記住。在這個圈子裡,沒有人能把你徹底打死。只要你還留著一口氣,就能翻盤。”
陸鳴兮站起來,鞠了一躬。“趙書記,謝謝您。”
“不用謝我。你爸的棋,你接上了。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從西山回來,陸鳴兮直接去了陳淮安家。
陳淮安住在總參大院後面的一棟家屬樓裡,三樓的房間,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摺疊桌。
陳淮安的妻子在廚房做飯,油煙味飄出來。陸鳴兮坐下,陳淮安給他倒了杯茶。
“淮安,晉升的事,你別急。”
“我不急。急的是他們。”陳淮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們越急,說明我們做對了。”
陸鳴兮看著他。這個男人比他小一歲,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
在總參搞情報的人,說話做事都穩,不輕易表態。
但今天他主動說了這麼一句,陸鳴兮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認識王景行嗎?”陸鳴兮問。
“不認識。但我認識他爸。統戰部那邊,有幾個我們的人。”
“能用嗎?”
陳淮安看著他。“能。但用了,這層關係就暴露了。你想清楚。”
陸鳴兮想了想。“暫時不用。留著。等到關鍵時候。”
陳淮安點點頭。
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陳淮安的妻子端著一盤青椒肉絲走出來,放在桌上,看了陸鳴兮一眼,笑了笑,又回廚房了。
“嫂子好。”
“好。你們聊,飯馬上好。”
陸鳴兮在陳淮安家吃了晚飯。菜不多,四菜一湯,味道一般,但熱乎。
他吃了兩碗飯,放下碗筷,擦了嘴。
“淮安,你那邊有甚麼需要我做的,開口。”
“有。你幫我看住錢少鈞。這個人最近在跟境外的人接觸。”陳淮安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錢少鈞在機場貴賓廳跟一箇中年男人握手的畫面。
中年男人側臉,看不清全貌,但手腕上那塊表陸鳴兮認識,百達翡麗,限量款,整個亞洲不超過五塊。“這個人,是做能源的。東南亞那邊的背景。”
陸鳴兮把照片收進口袋。“知道了。”
柳如煙的畫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沈知意一個人來的,穿了一件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傘,站在展廳中央,看著那幅《等》。柳如煙端著一杯茶走過去,遞給她。
“沈知意,今天怎麼有空來?”
沈知意接過茶,沒有喝。“路過。進來看看。”她看著那幅畫,河邊站著一個人,背影模糊。
“你畫裡的這個人,到底在等誰?”
“等她等的人。”
“如果等不到呢?”
柳如煙看著她的側臉。“等不到,就繼續等。”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她。“你這個人,真固執。”
“你也是。”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眼睛裡有光。“柳如煙,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
“羨慕甚麼?”
“羨慕你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她頓了頓。“我不知道。”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風鈴叮噹作響。柳如煙站在展廳裡,看著那幅《等》,看了很久。畫裡的人還在等,畫外的人也在等。
陸鳴兮晚上回到家,柳如煙在廚房熱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繫著圍裙的背影。
她切菜的姿勢很熟練,刀起刀落,土豆絲粗細均勻。她是他見過的最安靜的女人,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只是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回頭。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沒停。
“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你又騙人。”她放下刀,轉過身看著他。“到底怎麼了?”
他把臉埋進她的肩窩。她的身上有油煙味,還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如煙,今天有人跟我說,只要我留著一口氣,就能翻盤。”
她抱著他的頭,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那你留著一口氣。剩下的,我替你守著。”
窗外沒有月亮,但路燈還亮著。京城的夜,從來不缺暗流湧動。
陸鳴兮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麻煩,新的試探,新的刀。
但今晚,他只想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的油煙味和梔子花香。
那些藏在暗處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進這間亮著燈的小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