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行的合作被拒後,報復來得比預想快。不是直接衝著陸鳴兮來,是圍著他身邊的人打。
先是陳淮安在總參的晉升被卡住了。理由是“基層鍛鍊年限不足”,陳淮安在基層待了五年,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有人遞了話,說“這個人的檔案,先放一放”。
陸鳴兮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翻一份關於能源結構調整的檔案。
陳淮安在電話那頭聲音平靜,像在唸一份值班日誌。“鳴兮哥,卡我的人,背後是總裝的一位老領導。那位老領導跟錢程遠是連襟。”
陸鳴兮握著手機,窗外的陽光正烈。“你在那邊等我,我去想辦法。”陳淮安沒勸,只說了一句“你注意安全”,掛了。
緊接著是柳如煙的畫廊。稅務稽查的通知來得毫無徵兆,說接到舉報,畫廊涉嫌虛開發票。柳如煙站在展廳裡,面前攤著那紙通知。陳知非的助理在旁邊站著,說陳總已經派法務去處理了。柳如煙沒有接話,拿起手機給陸鳴兮發了條訊息:“畫廊被查了。沒事。”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轉過身繼續掛畫。今天新到了一批畫,還沒掛完,她的手法很穩,釘子敲進牆裡,一下是一下。陳知非趕來的時候,她的畫已經掛完了大半。
他站在展廳門口,看著她踩在梯子上,手裡舉著一幅畫,小心翼翼地對準釘子。他沒有出聲,等著她把畫掛好,從梯子上下來。
“柳小姐,稅務的事,我會處理。”
柳如煙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了。我已經讓我爸的會計在準備了。”陳知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件事,是衝鳴兮哥來的。你是被牽連的。”柳如煙把梯子收起來靠在牆角。“我知道。所以更不能靠你。”她頓了頓。“陳總,畫廊的事,你幫了很多。我很感激。但有些麻煩,得我自己扛。”
陳知非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進後面的辦公室,門關上了。他想說的那些話,我可以替你擋,你不用一個人扛,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沒出來。
祁幼楚在專案組裡看到了錢程遠的補充材料。有幾頁紙被單獨抽出來,放在另一個卷宗裡,卷宗封面沒有編號,只有手寫的三個字,“陸鳴兮”。她翻開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材料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錢程遠在省紀委期間,曾試圖對陸鳴兮的河陽開發區專案進行“深入調查”,但因證據不足擱置。
材料裡反覆出現一個名字:郭啟年。祁幼楚把卷宗合上,放回原處,走出檔案室。站在走廊裡深呼吸,走廊很長,燈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她拿出手機給陸鳴兮發了一條訊息:
“有人在翻你在河陽的舊賬。小心點。”刪了。又打了一行:“你最近注意安全。”刪了。最後發出去的只有四個字:“你還好嗎?”陸鳴兮回覆:“還好。”她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收起來,站了很久。
沈知意這幾天頻繁出入周晚棠的茶會。不是她主動的,是周晚棠約的。周晚棠這個人,從不做沒用的事。她約沈知意,不是喜歡她,是沈知意有用。沈知意知道,但去了。
茶會上,周晚棠旁敲側擊問了陸鳴兮和柳如煙的事。沈知意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替陸鳴兮說好話,也不落井下石,像一面擦得乾乾淨淨的鏡子,照出甚麼就是甚麼。周晚棠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再問了。
沈知意知道自己過了這一關。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局。
趙懷遠到西山見了陸則川。不是約好的,是臨時來的。陸則川正在院子裡澆花,看見趙懷遠進來,放下水壺。
“懷遠同志,你怎麼來了?”
“有件事,得當面跟你說。”趙懷遠在石凳上坐下。“錢程遠的案子,有人想把火引到周明遠身上。周明遠要是倒了,你兒子那條線就斷了。”
陸則川在他對面坐下。“誰想引?”
趙懷遠看著他,目光很深。“你心裡清楚。”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懷遠,你打算怎麼辦?”
“壓。能壓多久壓多久。但壓不住的時候,你得想好退路。”
陸則川站起來,走到那盆雀梅前面,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根橫生的枝條。“我不需要退路。我只需要時間。”
趙懷遠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
陸鳴兮在西山老宅待到很晚。陸則川跟他說的不多,只有幾句。但每一句都重。
“錢程遠的事,有人在翻。翻的不是錢程遠,是你。陳淮安的晉升被卡,柳如煙的畫廊被查,都是有人在試探。看你會不會慌,會不會亂。你慌了,他們就贏了。”
陸鳴兮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像落了霜。“爸,我不慌。”
“我知道。但你身邊的人呢?柳如煙呢?她慌不慌?”
陸鳴兮沒有回答。
陸則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回去告訴她,不管發生甚麼,讓她別怕。怕了,就輸了。”
柳如煙接到陸鳴兮電話的時候,正在畫廊裡整理賬目。稅務稽查的事,蕭正峰的會計已經處理完了,沒有問題。但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電話那頭,陸鳴兮說了一句“我爸說,讓你別怕”。
柳如煙握著手把筆握緊了一點。“我不怕。你也不怕。”他沉默了幾秒。“好。”
周知非約陸鳴兮在國貿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見面。窗外的夜景很美,長安街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周知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臉色不太好。
“鳴兮,王景行那邊最近動作很大。他聯絡了幾個原來跟周家走得近的人,請客吃飯,送東西。他想挖周家的牆角。”
陸鳴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爸知道嗎?”
“知道。我爸說,讓他挖。挖走的本來也不是甚麼好牆角。”
陸鳴兮看著周知非眼下濃重的青影,忽然覺得他也老了。不是年齡,是心累。在這個圈子裡,守業比創業難。周家到了他這一輩,能打的牌不多,盯著的人卻不少。
“知非,你爸那邊,我會幫他盯著。”
周知非抬起頭看著他。“你為甚麼幫我?”
陸鳴兮想了想。“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你倒了,下一個就是我。”
周知非看著他,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甚麼時候能說一句好聽的話?”
“好聽的話不頂用。”
周知非站起來。“走了。你早點回去,陪陪柳如煙。她今天被查了,心裡肯定不好受。”
陸鳴兮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柳如煙坐在沙發上看書,檯燈的光照著她的側臉。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摟住她的肩膀。她靠過來,頭擱在他肩上,手裡的書翻到一半。
“稅務的事,處理好了。”
“嗯。我爸的會計去辦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頭髮上有淡淡的梔子花香味。“怕不怕?”她想了想。“怕。但不怕了。”“為甚麼不怕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回來了。”
夜很深,窗外沒有月亮。陸鳴兮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涼,他的燙。
他在心裡默唸父親的那句話,怕了,就輸了。他不怕,她也不怕。
他們手裡的牌不多,但每一張都捏得很緊。松一張,就可能滿盤皆輸。所以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