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的壽宴過後不到一週,圈子裡出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錢少鈞正式出現在王景行的專案釋出會上,頭銜是合夥人。第二件是祁幼楚被中紀委借調到一個新成立的專案組,組裡名單對外保密。
兩件事單獨看都沒甚麼,放在一起,味道就變了。
周知非在電話裡把這兩件事串起來說給陸鳴兮聽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鳴兮,錢少鈞這個人,他爸倒了,他不思收斂,反而越跳越高。
你不覺得奇怪嗎?背後沒人撐著他,他敢這麼蹦躂?”陸鳴兮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皮鞋上,鞋面上有一道淺痕。“背後是誰?”
“還不清楚。但王景行最近跟陳知非走得很近。三個人湊在一起,能是甚麼好事?”
陸鳴兮沒接話。周知非等了幾秒,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掛了。
陸鳴兮把那根菸捏碎,扔進垃圾桶。陳知非、王景行、錢少鈞,這三個人單拎出來,他一個都不怕。但三個人擰成一股繩,背後再站著一兩隻看不見的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淮安,幫我查一個人。錢少鈞。看他最近跟誰走得近,花誰的錢,住誰的房。”
電話那頭,陳淮安答了一句“三天”,掛了。
柳如煙畫廊的生意漸漸上了軌道。陳知非的團隊很專業,營銷、布展、客戶維護,每一環都有人盯著,不需要她操心。她只需要畫畫,偶爾跟客人喝喝茶、聊聊畫。但她心裡清楚,這份順遂是陳知非給的。他用資源替她鋪了一條路,路的盡頭是她的夢想,但路本身是他的。
這天下午來了一個客人,姓方,四十多歲,穿得很低調,手腕上戴著一塊老款百達翡麗。他在展廳裡轉了一圈,在那幅《等》前面站了很久。柳如煙端著一杯茶走過去,遞給他。
“先生喜歡這幅畫?”
方先生接過茶杯沒有喝。“這幅畫,賣不賣?”
“賣。”
“多少錢?”
柳如煙報了價,方先生沒有還價。“這幅畫我要了。幫我包起來,我帶回香港。”
柳如煙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您是蕭正峰的朋友?”方先生笑了一下,眼睛裡的光閃了閃。“蕭先生讓我帶句話,說你在北京站穩了,他很高興。”他接過包好的畫,走了。
柳如煙站在畫廊門口,看著那輛黑色邁巴赫駛出巷子,拿出手機給蕭正峰發了條訊息:“爸,謝謝您。”蕭正峰迴復得很快:“謝甚麼。好好畫。畫好了,比甚麼都強。”
沈知意這段時間很安靜。不主動約陸鳴兮,不發朋友圈,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他的名字。但安靜不等於消失。她在等,等柳如煙露出破綻,等陸鳴兮心力交瘁,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而時機這種事,你永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來。
這天晚上,沈知意在沈家的飯桌上聽到了一句話。沈萬鈞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說了一句“周家那邊,可能要出事”。沈知意夾菜的手沒停,耳朵豎了起來。飯後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了日期和時間。有些訊息不需要立刻用,但要用的時候,不能沒有。
陸鳴兮在西山老宅待了一下午。陸則川坐在院子裡修剪那盆雀梅,剪刀咔嚓咔嚓,一下一下。陸鳴兮坐在旁邊,父子倆誰都沒有說話。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陸則川放下剪刀,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鳴兮,錢少鈞的事,你查到了甚麼?”
“陳淮安還在查。”
“不用查了。”陸則川放下茶杯。“錢少鈞背後的人,你查不到。查到了也動不了。那個人不在明處,在暗處。他用錢少鈞,不是要用他做甚麼大事,是給他當攪屎棍。攪渾水,摸魚。”
陸鳴兮看著父親的側臉,被夕陽鍍了一層金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著故事。
“那該怎麼辦?”
“不理他。”陸則川轉過頭看著他。“他攪他的,你走你的。他攪得再兇,你只管往前走。等你走出去了,他還在原地攪。”
陸鳴兮站起來,鞠了一躬。“爸,謝謝您。”陸則川擺了擺手,讓他趕緊走。
陸鳴兮走後,陸則川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夕陽沉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他拿起剪刀,繼續修剪那盆雀梅。咔嚓,咔嚓,每一剪都很準。
王景行組了一個局,地點在東三環一家新開的私人會所,請了幾個人。陸鳴兮在邀請名單上,周知非也在。陳知非和錢少鈞自然少不了。陸鳴兮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滿了。王景行坐在主位,旁邊是陳知非,錢少鈞坐在最邊上。
“鳴兮來了,坐。”王景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陸鳴兮沒有坐過去,在周知非旁邊坐下。王景行也不惱,笑著倒了杯酒遞過來。
“鳴兮,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甚麼合作?”
“我那個科技專案,缺一個有份量的顧問。你合適。發改委出來的,懂政策,有人脈。你掛個名,不佔你時間。”
陸鳴兮端著酒杯沒有喝。“景行,你那個專案,不缺顧問。缺的是背書。我掛名,等於替你背書。這個背書的價碼,你出不起。”包間裡安靜了。周知非端著酒杯,嘴角微微翹著。陳知非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錢少鈞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王景行笑了,那笑容很短。“鳴兮,你說話太直了。在這個圈子裡,太直的人,走不遠。”
“我不需要走遠。走對就行。”
王景行收起笑容,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陸鳴兮面前。“那你說說,甚麼是對,甚麼是錯?”陸鳴兮也站起來,兩個人對視著。空氣像凝固了。
“對的事,是你做了晚上能睡得著。錯的事,是你做了得吃安眠藥。”
王景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他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你這個人,有意思。行,不談合作了,喝酒。”
陸鳴兮沒有在局上坐太久。喝了幾杯酒,找了個藉口走了。周知非跟出來,在停車場叫住他。
“鳴兮,你今天把王景行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了。他本來也不是朋友。”
“但他可以是敵人。”
陸鳴兮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敵人多一個少一個,有甚麼區別?該來的總會來。”
陸鳴兮回到家,柳如煙還沒睡。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檯燈的光照著她的側臉,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他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怎麼了?”
“王景行找我談合作。我拒了。”
她合上書。“他會報復嗎?”
“不知道。但做好準備總沒錯。”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涼,他的燙。“不管發生甚麼,我都在。”
他看著她,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低下頭,吻了她。不是蜻蜓點水,是深吻。她沒有躲,回應了他。
吻了很久,分開時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亂。她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閉著眼睛。“鳴兮,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不管外面發生甚麼事,別瞞我。”
他看著她。“好。你也是。”
北京城的夜,深了。有些人已經睡了,有些人還在等。
陸鳴兮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但他知道,今晚她在身邊,不是一個人面對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伸過來的手、那些笑裡藏刀的話,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