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開業後,柳如煙接到了周晚棠的私人邀約茶會。
地點在周晚棠的別墅,溫榆河畔那棟。
請帖上寫的理由是“幾位姐妹聚聚,賞花喝茶”,
落款是周晚棠的手寫簽名,筆鋒凌厲。柳如煙知道這不是喝茶。這是入局。
京圈名媛圈的茶會,喝的不是茶,是地位。誰坐主位,誰坐末席,誰被晾著,誰被捧著,每一把椅子都是訊號。她去,就是承認自己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不去,就是不給面子。面子在這個圈子裡,比甚麼都重。
陸鳴兮看完請帖,把紙放在桌上。“你去不去?”
“去。”
“我陪你去?”
“不用。她們請的是我,不是你。”
陸鳴兮看著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頭髮披著,臉上沒有化妝,嘴唇上只有潤唇膏的光澤。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有人會為難你。”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茶會那天,柳如煙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周晚棠坐在主位,旁邊是祁幼楚、沈知意,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面孔。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茶湯金黃,香氣清幽。
周晚棠看見她,笑著招手。“如煙來了,來,坐我這邊。”她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位置。那是僅次於主位的位置,給新人的最高禮遇,也是最大的靶子。柳如煙坐下來,祁幼楚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知意倒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
周晚棠給柳如煙倒了杯茶。“如煙,你畫廊開業那天,我沒來得及好好看畫。改天專門去,你陪我慢慢看。”柳如煙接過茶杯。“隨時歡迎周姐。”
旁邊一個穿粉色香奈兒套裝的女人開口了。“周姐,這位就是陸鳴兮的那位?果然名不虛傳。”這話聽著是誇,但“那位”兩個字,像一根刺。柳如煙看了她一眼。“我叫柳如煙。”粉色套裝女人愣了一下,笑了笑。“柳小姐,失敬失敬。”
周晚棠端著茶杯,目光在柳如煙和祁幼楚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祁幼楚低頭喝茶,表情沒甚麼變化。“幼楚,你最近忙甚麼呢?”祁幼楚放下茶杯。“加班。中紀委的活,永遠幹不完。”
粉色套裝女人又開口了。“幼楚,你條件這麼好,怎麼還不找物件?是不是眼光太高了?”祁幼楚看了她一眼。“不是眼光高。是沒遇到合適的。”她的目光從粉色套裝女人身上移開,在柳如煙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那個停頓很短,但在座的人都看見了。
沈知意這時開口了。“如煙,你那條裙子真好看。是甚麼牌子的?”柳如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白色的,棉麻,沒有牌子。“朋友幫忙做的,不是甚麼牌子。”“那這個朋友手真巧。”沈知意頓了頓,“是鳴兮哥幫你找的裁縫吧?他小時候也幫我找過裁縫,做了一條粉色的裙子,我穿了好幾年,捨不得扔。”她說完,笑盈盈地看著柳如煙。
桌上安靜了一瞬。周晚棠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著。祁幼楚低頭喝茶,睫毛垂著。柳如煙看著沈知意。“沈知意,你那條裙子,穿了幾年?”“三年。”“三年還不扔,是捨不得裙子,還是捨不得人?”沈知意的笑容僵了一下。祁幼楚抬起頭看了柳如煙一眼,周晚棠放下茶杯,笑出了聲。
茶會散了之後,柳如煙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等車。祁幼楚從裡面出來,走到她旁邊。“你今天不該那樣說沈知意。”柳如煙看著她。“她說那句話,就是想讓我不舒服。我只是讓她知道,我不是沒感覺。”祁幼楚看著她,目光很深,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厲害。”
車來了。柳如煙上了車,祁幼楚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駛出大門,風吹起她的頭髮。她伸手別到耳後,站了很久。
陸鳴兮這幾天在忙王景行的事。不是合作,是試探。王景行約他打高爾夫,地點在北邊一個私人球場,不對外營業。兩個人打了十八洞,陸鳴兮贏了三杆。王景行擦著汗,坐在遮陽傘下喝水。“鳴兮,你球技比我想象的好。”
“你也比我想象的厲害。”
王景行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聽說,你最近在接觸趙家的人。你想幹甚麼?拉攏趙懷遠?還是另有所圖?”陸鳴兮擰開一瓶水。“我誰也不想拉攏。只想把該做的事做好。”
“該做的事是甚麼?”
“把京城這潭水,攪活。”
王景行笑了。“攪活?你知道這潭水底下有多少魚嗎?你攪活了,魚跑了,誰負責?”陸鳴兮看著他。“魚跑了,總比爛在底下好。”
王景行收起笑容。“你這個人,比你爸還狂。你爸當年在漢東,也只敢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折騰。你倒好,直接要在京城掀桌子。”他站起來。“陸鳴兮,我提醒你一句。這桌子,不是你想掀就能掀的。”他走了。陸鳴兮坐在遮陽傘下,看著遠處的果嶺,陽光很烈。
陳知非的攻勢從沒停過。畫廊合作的事,他公事公辦,不越雷池一步。但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柳如煙的社交圈裡。她的畫展,他來捧場。
她的飯局,他來做東。她的朋友,他請客。這些事,每一件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件都在傳遞一個訊號,我在她身邊。陸鳴兮看在眼裡,甚麼都沒說。
柳如煙回到公寓,陸鳴兮正在書房看檔案。
她換鞋走進去,站在門口。“今天茶會,我得罪沈知意了。”
他放下檔案。“怎麼得罪的?”
“她說你小時候給她做過一條裙子,穿了好幾年捨不得扔。我說她捨不得的不是裙子,是人。”他看著她。“你吃醋了?”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沈知意這個人,你不用在意。她說甚麼做甚麼,都是為了讓我注意她。你不理她,她自己就沒意思了。”
“那祁幼楚呢?”
他看著她。“祁幼楚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想了想。“她不會害我。但也不會幫我。”
陸鳴兮的父親陸則川,在西山老宅接見了趙懷遠。趙懷遠是從省城專程趕來的。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盤棋。趙懷遠執黑,陸則川執白。
“則川同志,你兒子最近在京城搞了不少動靜。”趙懷遠落下一子。
陸則川看著棋盤。“年輕人,總要折騰。”
“折騰可以,別把天捅破了。”
“天捅破了,有高個頂著。他不夠高,我還在。”
趙懷遠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很亮。他收回目光,繼續下棋。“則川同志,你我合作這麼多年,有些話不用明說。你兒子的事,我會看著辦。但他得自己立得住。”
陸則川落下一子。“他立得住。”
趙懷遠看著他落子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一步,走得夠狠。”陸則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下狠棋,怎麼贏?”
陸鳴兮晚上接到父親的電話。陸則川只說了一句話。“趙懷遠那邊,我替你打了招呼。剩下的,你自己走。”電話掛了。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柳如煙從背後抱住他,臉貼著他的後背。“怎麼了?”“沒甚麼。我爸說,路要自己走。”
她抱緊了他。“我陪你走。”
窗外起了風,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北京城的夜,從來不缺走路的人。
缺的是知道往哪走的人。陸鳴兮不知道前方是坦途還是絕路,但他知道,她在他身後。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