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約祁幼楚見面的地點,選在了祁家大院。地點是祁幼楚定的。
她說“你來我家吧,我爸想見你”。祁同偉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石桌上擺著一盤棋,黑子白子已經下了大半。陸鳴兮進門時,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陸鳴兮坐下,棋盤上局勢膠著,黑棋圍住了白棋一條大龍,但白棋在外圍形成了厚勢。祁同偉執白,陸鳴兮執黑。祁同偉落了一子,沒有看棋盤,看著陸鳴兮。“你約幼楚,是為了周家的事?”
“是。”
“你知不知道,你開口,她不會拒絕。”
陸鳴兮落下一枚黑子。“祁叔,我不會讓她為難。”
祁同偉看著棋盤,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已經在讓她為難了。”他把茶杯放下,落下一枚白子,那條被圍困的大龍忽然有了兩個眼,活了。陸鳴兮看著棋盤,這一手,他沒想到。
“圍棋這個東西,跟做人一樣。你不能只顧著圍別人,也得給自己留口氣。你把你那條大龍圍死了,你贏了區域性,輸了全域性。”
陸鳴兮看著棋盤上那條活了的大龍,沉默了很久。
祁幼楚從屋裡出來,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扎著低馬尾,手裡端著一盤水果。
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坐在祁同偉旁邊。
“鳴兮哥,你找我甚麼事?”
陸鳴兮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很熟悉的眼睛,從小看到大,從來都是亮晶晶的。現在還是亮的,只是底下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淚,是灰。他本想直接開口,說周家的事,說錢程遠的口供,說那些她手裡攥著的線。但祁同偉剛才那番話,讓他換了想法。
“沒甚麼事。就是好久沒來看祁叔了。”
祁幼楚看著他,目光從審視變成了疑惑,轉瞬即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你甚麼時候學會拐彎抹角了?”
陸鳴兮沒接話。三個人坐在院子裡,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落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祁同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幼楚,你去屋裡把我那盒新茶拿來。”
祁幼楚知道父親是要支開她,站起來進屋了。祁同偉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後,轉過頭看著陸鳴兮。“鳴兮,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陸鳴兮看著棋盤上那條活了的大龍。“祁叔,周家的事,我不會讓幼楚為難。但錢程遠的口供,我遲早要看。”
“那你找她幹甚麼?”
“找她喝茶。不是找她要東西。”
祁同偉看著他,很久,然後笑了。“你比你爸當年還會繞。行,你繞吧。但我告訴你,幼楚不是那麼好繞的。她心裡清楚得很。”
祁幼楚端著茶葉出來,給陸鳴兮倒了一杯。新茶,湯色嫩綠,香氣很清。他喝了一口,放下。
“鳴兮哥,你在發改委那邊,最近忙不忙?”
“還好。你呢?”
“老樣子。案子一個接一個,做不完。”
“注意身體。”
“你也是。”
兩個人隔著石桌,說著不痛不癢的話,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不到一起,也斷不了。
從祁家大院出來,陸鳴兮站在車旁邊,沒有立刻上車。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探出牆頭,葉子綠得發亮,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風裡散得很快。
手機響了。沈知意的訊息。“鳴兮哥,晚上週晚棠有個飯局,點名要你參加。去不去?”他回覆:“去。”
晚宴在周晚棠的私人會所,東三環一棟寫字樓的頂層,整層都是她的。落地窗外是長安街的夜景,車流如河,燈火如星。來的人不多,七八個,都是核心人物。
除了周晚棠,還有陳知非、王景行,以及兩個他不認識的面孔。周晚棠介紹,一個是某部委副部長的兒子,姓孫;一個是某央企董事長的女兒,姓林。
周晚棠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禮服,鎖骨上戴著一顆很大的紅寶石,燈光下像一滴血。
“鳴兮,聽說你今天去祁家了?”
陸鳴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周姐訊息真靈通。”
“這個圈子裡,哪有不透風的牆。”她看著他的眼睛。“去幹甚麼了?提親?”
桌上有人笑了。陸鳴兮沒笑。“去看祁叔。好久沒見了。”
“你跟幼楚那丫頭,到底怎麼回事?王家那邊也在打聽。你要是不要,人家可就要出手了。”
王景行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周姐,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撿破爛的。”周晚棠笑著擺了擺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鳴兮,你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陸鳴兮放下酒杯。“周姐,我跟幼楚,清清白白。沒有甚麼佔不佔的。”
周晚棠看著他,目光很深。“清白就好。這個圈子裡,最怕的就是不清不白。”
陳知非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他端著酒杯慢慢轉,目光從陸鳴兮身上掃過,落在窗外燈火上。王景行靠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臉上掛著玩味的笑。
姓孫的副部長兒子一直在跟姓林的央企千金低聲聊天,偶爾抬頭看陸鳴兮一眼,眼神裡帶著打量。
散席時,陳知非走到陸鳴兮旁邊,壓低聲音。“鳴兮哥,畫廊的事,柳如煙那邊已經籤合同了。你放心,我不會藉著合作的機會做甚麼。”
陸鳴兮看著他。“你做甚麼不做甚麼,不用跟我彙報。你跟她是合作關係,跟我沒關係。”
陳知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陸鳴兮沒接話,轉身走了。
柳如煙在畫廊見到了沈知意。沈知意是一個人來的,說是看畫,想買一幅掛在家裡。柳如煙帶她在展廳裡走了一圈,她在一幅畫前停下來。
“這幅畫叫甚麼?”
“叫《等》。畫的是一條河,沱水。”
沈知意看著那幅畫,河面很寬,水流很急,岸邊站著一個背影,看不清臉。“這個人在等誰?”
“等她等的人。”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她。“你等到了嗎?”
柳如煙沒有回答,看著那幅畫裡的背影,站了很久。
“柳姐姐,你知道嗎,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等不到。等到了的,不一定守得住。守得住的,不一定一輩子。”
柳如煙看著她。沈知意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深不淺,不冷不熱。
“沈知意,你到底想說甚麼?”
沈知意收起笑容。“我想說,鳴兮哥這個人的心裡,住了太多人。小時候有我,長大了有幼楚,現在有你。你以為你是最後一個,但你怎麼知道,沒有下一個?”
柳如煙看著她,目光很靜。“也許有。但最後一個是誰,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是他自己。”
沈知意看著她,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柳如煙站在那幅畫前,看著沱水岸邊那個等待的背影。
這裡的夜,從來不缺故事。缺的是能把這些故事講到最後的人。
陸鳴兮在等一個時機,祁幼楚在等一個答案,陳知非在等一個機會,沈知意在等一個破綻。柳如煙也在等。她等的人就在身邊,但她知道,這個圈子裡,等到了不一定是結局,只是另一場等待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