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提親的事,不是透過陸則川,是直接找上了陸鳴兮。祁同偉雖然退下來了,但祁家在紀檢系統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這種人家提親,不可能隨隨便便打個電話。
祁幼楚的母親姓王,出身另一個紀檢世家,王家的老爺子當年跟陸則川的父親是戰友。
王阿姨約陸鳴兮喝茶,地點是京城大酒店的中餐廳,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兩副碗筷。
陸鳴兮到的時候,王阿姨已經在了。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釘,顏色濃正,水頭足,一看就不是凡品。
桌上擺著一壺龍井,茶湯嫩綠,香氣清幽。
“鳴兮來了,坐。好久沒見你了,瘦了。”
“王阿姨,您身體還好?”
“老了,腰不太好,別的還行。”她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鳴兮,阿姨今天找你來,是有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陸鳴兮端著茶杯沒喝。“您說。”
“幼楚那孩子,你也知道。她從小就喜歡你。你們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她現在調回北京了,在中紀委,工作穩定。我們兩家門當戶對,你爸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說不管你。”王阿姨看著他。“你呢?你甚麼意思?”
陸鳴兮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磕出一聲輕響。“王阿姨,幼楚很好。但我心裡有人了。”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是那個蕭正峰的女兒?”
“是。”
“鳴兮,你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圈子的規矩,你比誰都清楚。蕭正峰在港城有頭有臉,但在京城,他算不了甚麼。你娶了蕭家的女兒,陸家在京城還能站得住嗎?那些人會怎麼看你?說你陸家跟一個商人的女兒聯姻,丟不丟份?”
陸鳴兮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在圈子裡活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發現,算計來算計去,不過是為兒女攢一份體面。他開口了。“王阿姨,面子是別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王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來,拎起包。“鳴兮,你再想想。不著急。”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門關上了。
陸鳴兮一個人坐在包廂裡,茶涼了,他沒再喝。
柳如煙是在沈知意的朋友圈裡看到那條訊息的。沈知意發了一張照片,陳傢俬人馬場的,畫面裡有周知非、陳知非,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人。配文只有四個字,“週末愉快。”
但照片的角落裡,有一隻手,搭在一個女人的腰上。那隻手她認識,腕上那塊表,是陸鳴兮的。
柳如煙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沒問陸鳴兮,也沒點贊,沒評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畫畫。
畫筆蘸了顏料,在畫布上抹了一筆藍色,很重,很深,像夜晚的沱水。
陸鳴兮晚上回來的時候,柳如煙還坐在畫架前。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今天王阿姨找我了。”她沒停筆。“說甚麼?”“提親。祁幼楚的事。”筆尖在畫布上頓了一下,顏料堆成一個小疙瘩。“你怎麼說的?”“我說我心裡有人了。”
她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那個人是誰?”
“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幾秒。“你今天去馬場了?”
“嗯。周知非約的,說有幾家要談合作。”
“沈知意也去了?”
“去了。還有幾個世家的。”
她沒再問。那些世家、名媛、聯姻、博弈,她知道他躲不掉。但她還是想問,像貓用爪子扒拉一下傷口,看看還疼不疼。“你手上的表,是新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周知非送的。我說不要,他硬塞。”
“他為甚麼送你表?”
“不知道。”
柳如煙沒再問了。轉過身,把那塊顏料疙瘩刮掉,重新下筆。陸鳴兮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畫。畫裡是一條河,沱水。河面很寬,水流很急,岸邊的柳樹被風吹彎了腰。她在畫裡添了一個人,站在河邊,背影模糊。
“畫的是誰?”他問。
“等你的時候,我經常去沱水邊坐著。看著水,看著柳樹,等你回來。”她頓了頓。“你回來了,我畫的就不是等了。”
他把她拉起來,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吹進她的髮間。
“如煙,不管誰找我,不管誰說甚麼,我心裡只有你。”
她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重,很穩。窗外沒有月亮,但路燈還亮著。她閉上眼睛,不想那條朋友圈,不想那塊表,不想祁幼楚,不想王阿姨。她只想這一刻。這一刻,他在,她也在。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伸過來的手,那些笑裡藏刀的話,都擋在外面。
週末,陸鳴兮約了周知非打網球。場地在東邊的一個私人俱樂部,不對外營業,會員只有幾十個人,全是世家子弟。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周知非已經在場上了,手裡握著球拍,正在熱身。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衫,短褲,小腿肌肉線條分明。陸鳴兮走上去,兩個人隔網對望。
“聽說你拒了祁家的提親?”周知非發球,球速很快,擦著網帶飛過來。
陸鳴兮側身回擊,球落在底線附近。“你訊息倒是靈通。”
“這個圈子裡,哪有不透風的牆。”周知非跑動中正手抽擊,球直奔死角。陸鳴兮沒接到。
“15-0。”周知非撿起球。“你拒了祁家,王阿姨不會善罷甘休。祁幼楚那邊,你怎麼交代?”
“不需要交代。我跟她,從來就沒有過甚麼。”
周知非看著他。“你這話,敢當著她的面說?”
陸鳴兮沒回答,發球。球速比周知非更快,角度更刁。周知非沒接到。兩個人你來我往,打了一個多小時。周知非擦著汗,陸鳴兮擰開一瓶水灌了幾口。周知非看著遠處落地窗外的陽光,忽然開口。
“鳴兮,聯姻的事,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爸護著你,但你也知道,他護不了多久。陸家在京城的位置,不是靠你一個人撐著的。你不娶祁幼楚,就得娶別人。周家、陳家、王家,哪家都盯著你。”
陸鳴兮把水瓶放下。“那我就娶我想娶的人。”
“柳如煙?你知道蕭家在京城算甚麼?商人。你娶一個商人的女兒,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怎麼看,關我甚麼事?”
周知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犟。走吧,洗澡,晚上還有個飯局。”
晚宴在周家老宅。周知非的父親周明遠親自做東,請了幾個人。陸鳴兮到的時候,人已經齊了。除了周明遠,還有陳知非的父親陳懷瑾,以及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周明遠介紹:“這是王部長,統戰部的。”
王部長伸出手。“陸鳴兮,久仰。你父親身體還好?”
“還好。謝謝王部長關心。”
席間聊的都是京圈裡的事,誰升了,誰降了,誰站住了,誰倒了。陸鳴兮聽著,偶爾說一句,不多不少。王部長忽然問了一句。
“鳴兮,聽說你拒了祁家的提親?”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周明遠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陳懷瑾夾菜的動作沒停,目光卻斜了過來。陸鳴兮放下筷子。“王部長,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王部長笑了笑。“不草率。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正常。”他端起酒杯。“來,喝酒。”
散了席,陸鳴兮站在門口等車。周明遠送他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鳴兮,你爸把路給你鋪好了。你怎麼走,是你的事。但你記住,這個圈子裡,沒有一個人是隻靠自己的。”
車來了,陸鳴兮上了車,車窗搖下來。“周叔,謝謝您。”
“不用謝。回去好好想想。”
車開走了。陸鳴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了柳如煙公寓的地址。推開門,屋裡開著燈,她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書。他換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合上書,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怎麼了?”
“沒甚麼。”她低下頭。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對視。“你是不是看到甚麼了?”
“沈知意發的那條朋友圈。馬場那張。你手上那塊表。”她的聲音很輕。“她還發了一張你們的合照。你站在她旁邊,她在笑。”
“她站過來,我總不能不讓她站。”
“我知道。但我還是不舒服。”
他把她拉進懷裡,她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心跳,比平時快。
“如煙,以後這些事,不會少。你今天難受,明天可能更難受。你要是受不了,”
她捂住他的嘴。“別說了。我受得了。”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梧桐樹的新葉在風裡沙沙響。
這個圈子裡,聯姻是籌碼,感情是奢侈品。陸鳴兮想兩樣都要,但兩樣都想要的人,往往兩樣都抓不住。
他握緊了她的手,起碼這一刻,他不想松。
京城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世家的野心和算計。
京城也很小,小到兩個人相愛,滿城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