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的酒會後,陸鳴兮回京的訊息在京圈年輕一輩裡徹底傳開了。各種邀約接踵而至——不是吃飯,不是喝茶,是試探。誰在試探,試探甚麼,大家心知肚明。
陸則川退下來之後,陸家在京城軍界的根基還在,但政界的話語權這些年一直被幾家老牌世家蠶食。陸鳴兮這次回來,不是鍍金,是接手。接手的不只是陸家的人脈,還有陸則川沒走完的那盤棋。
周晚棠組的局,定在週三晚上。地點是東三環的一傢俬人會所,不掛牌子,門口只點著一盞石燈籠。她是周家嫡長女,丈夫是某部委副部長的兒子,在京圈貴婦圈裡一呼百應。
她組的局,沒人敢不來。陸鳴兮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周知非靠窗坐著,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旁邊是陳知非,兩人正在低聲說話。祁幼楚坐在對面,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披著,素面朝天。
沈知意也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裙,笑盈盈的,正在跟旁邊一個年輕女人聊天。那個年輕女人陸鳴兮不認識,但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哪個世家的小姐。
周晚棠坐在主位,看見陸鳴兮進來,拍了拍手。“鳴兮來了,坐。”她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陸鳴兮沒坐過去,在周知非旁邊坐下。周晚棠也不惱,笑著倒了杯酒遞過來。
“鳴兮,你回北京好些天了,也不來看看姐姐。小時候你可是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的。”
“周姐,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
周晚棠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門口,停了一下。柳如煙站在門口,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沒有化妝,嘴唇上只有潤唇膏的光澤。她沒有挽陸鳴兮的胳膊,自己走進來,在祁幼楚旁邊坐下。
周晚棠看了她一眼,笑了。“如煙來了。上次在老爺子那兒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今天咱們多喝幾杯。”柳如煙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沒說話。周晚棠也不在意,轉過頭繼續跟旁邊的人聊天。
沈知意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柳如煙旁邊坐下,湊得很近。
“柳姐姐,你這條項鍊真好看。甚麼牌子的?”柳如煙摸了一下鎖骨上的銀鏈子,很細,墜子是一顆小小的珍珠。“朋友送的,不是甚麼牌子。”沈知意笑了。
“那這個朋友眼光真好。”她看了一眼陸鳴兮,意味深長。
祁幼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端著酒杯,偶爾抿一口。她的目光沒有刻意看誰,但誰在看她,誰在看她看的人,她全都知道。
“幼楚,你在中紀委那邊,最近忙不忙?”沈知意轉過頭問。
“還行。剛接了個案子。”
“甚麼案子?”
“還沒定論,不好說。”
沈知意識趣地沒再問。祁幼楚在中紀委,手裡握著多少人想探又探不到的訊息。她不說,誰都不敢逼。
席間話題從最近的股市聊到某個地產專案,從某個地產專案聊到誰家兒子要結婚,誰家女兒剛離婚。陸鳴兮聽著,偶爾插一句,不深不淺。周晚棠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鳴兮,你聽說沒有,陳家那邊最近在接觸蕭家。好像是想談甚麼合作。”
柳如煙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陸鳴兮沒看她。“聽說了。蕭家在港城的資源,陳家一直想要。”
周晚棠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深。“那你可要小心了。陳知非追你女朋友的事,圈子裡可都看著呢。”桌上安靜了一瞬。祁幼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知意低著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
陳知非靠在椅背上,看著陸鳴兮,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周姐,這是家宴,不談這些。”陳知非開口了。
周晚棠擺了擺手。“好好好,不談。喝酒。”
散場的時候,陸鳴兮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沈知意站在走廊裡,手裡夾著一根菸。她看見他,把煙掐了。
“鳴兮哥,我有話跟你說。”
“說。”
“祁幼楚家裡在跟陸家提聯姻的事,你知道嗎?”陸鳴兮看著她。走廊的燈很暗,她的臉半明半暗。“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她頓了頓。“我不是來挑撥離間的。我是想告訴你,你不做決定,別人就會替你做決定。”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
回到包間,柳如煙正在跟周晚棠聊天,兩個人都笑著。陸鳴兮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走吧,回去了。”
柳如煙站起來,跟周晚棠道別。周晚棠拉著她的手,笑盈盈的。“如煙,以後常來。姐姐帶你認識幾個朋友。”柳如煙笑了笑,沒接話。陸鳴兮牽著她往外走,身後那些目光跟針一樣紮在後背上。
上了車,柳如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沈知意剛才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提醒我有人要替我做決定。”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你怕不怕別人替你做決定?”
他發動車子。“怕。但怕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長安街的車流。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如煙。”
“嗯。”
“祁幼楚家提聯姻的事,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我不會娶她。”
“你家裡呢?你爸呢?”
“我爸不會逼我。”
柳如煙看著窗外,沒有接話。長安街的燈很亮,車流很慢。
那些燈,那些車,那些人,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她的目的地,就在旁邊。但這條路能走多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他還握著方向盤,她就坐在副駕駛。
不爭不搶,不吵不鬧。但他要是讓她下車,她也會下。
陸鳴兮把車停在她公寓樓下,沒有熄火。
“如煙,你信我嗎?”
“信。”
“那就夠了。”
她下了車,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輛車駛出小區。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上樓。推開門,屋裡很暗,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沙發上。她走過去,躺下來,閉著眼睛。他的外套還搭在沙發扶手上,她拿過來蓋在身上。有他的氣味,不是古龍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她不知道那些世家、名媛、聯姻、博弈甚麼時候會把她和他拆散。
她只知道,今晚,他的外套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