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雁同志的問題,不是工作能力問題,是工作方法需要改進。”陸鳴兮說,
“她年輕,有熱情,有專業知識,缺的是基層經驗。我們應該給她成長的機會,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鳴兮同志,”一位老常委皺眉,“你這是護短。”
“不是護短,是惜才。”陸鳴兮站起身,
“各位領導,北山缺甚麼?缺資金,缺專案,但最缺的是人才。沈落雁這樣的專業人才,是我們從省城招來的第一批選調生。如果我們連一個真心想做事的年輕人都容不下,以後誰還敢來北山?”
他開啟手機,調出一份檔案:
“這是沈落雁同志過去三個月的工作報告。”
“她走訪了全縣十七個古村落,記錄了一百六十三處歷史建築,整理了四萬字的文史資料。這些工作,有人看見嗎?”
會議室安靜下來。
“她還主動聯絡省裡的專家,為北山申請到了‘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示範縣’的預備資格。”陸鳴兮繼續說,
“如果這個資格批下來,每年至少有五百萬的專項資金。這些,又有人看見嗎?”
李長河臉色難看:“這些成績不能掩蓋她的問題……”
“問題可以改。”陸鳴兮看向周明,
“周書記,我建議給沈落雁同志一個機會。讓她繼續留在文旅局,但安排一位老同志帶她,教她工作方法。三個月為期,如果還沒有改進,再調崗不遲。”
周明沉吟片刻:“誰帶?”
“我。”陸鳴兮說,“我兼任工作組組長和文旅局聯絡領導,可以指導她。”
這話一出,會議室氣氛更微妙了。
一個縣長助理親自帶一個普通科員,這本身就傳遞了訊號。
“鳴兮同志,”李長河似笑非笑,“你這麼關心沈落雁同志,是因為工作關係,還是……別的甚麼關係?”
這話毒。
暗示男女問題,是官場最有效的殺傷武器之一。
陸鳴兮迎上他的目光:
“李縣長,我關心每一個想在北山做事的年輕人。”
“如果您覺得這有問題,我可以向紀委報備,請組織調查我和沈落雁同志的所有交往記錄。”
他頓了頓:
“同時,我也建議紀委查一查,那些反映沈落雁同志問題的‘群眾’,到底是真群眾,還是別有用心的人。”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周明敲了敲桌子:
“好了。鳴兮同志的建議可以考慮。沈落雁同志暫時不動,觀察三個月。散會。”
散會後,陸鳴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上官雪:“常委會贏了?”
陸鳴兮回覆:“暫時。”
“李長河不會罷休的。”上官雪發來語音,“我剛得到訊息,王志強在接觸省裡的另一個人——趙副省長。”
“他是主管礦產資源的,如果能說動他發話,你們的方案就可能被推翻。”
趙副省長。陸鳴兮記下這個名字。
“你有甚麼建議?”他問。
“兩條路。”上官雪說,
“第一,加快進度,在省裡干預前把事情做實。第二,找到趙副省長的軟肋,或者找到能制衡他的人。”
“第二條路太難。”
“所以先走第一條。”上官雪說,“明天我帶團隊過來,開始前期調研。你把工作組的人員名單定下來,要可靠的人。”
“明白。”
剛結束通話,沈落雁的電話來了。
“陸助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聽說了常委會的事。謝謝您,但是……要不我還是自己申請調崗吧,我不想連累您。”
“說甚麼傻話。”陸鳴兮說,“你沒有連累我,你在做事。做事的人不該被欺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沈落雁,”陸鳴兮放緩語氣,“如果你現在放棄,那些想整你的人就得逞了。你願意嗎?”
“不願意。”她吸了吸鼻子。
“那就打起精神。”陸鳴兮說,“下午來我辦公室,我們一起研究下一步工作。”
“嗯!”
掛了電話,陸鳴兮走到窗前。
院子裡,李長河正和王志強說話,兩人神色嚴肅。看見陸鳴兮,李長河抬頭,目光陰冷。
陸鳴兮平靜地回視,然後拉上了窗簾。
下午兩點,沈落雁準時到來。
眼睛還有點紅,但已經整理好情緒,手裡抱著厚厚的資料。
“陸助理,這是古驛道保護方案的詳細版。”她把資料放在桌上,
“我還聯絡了省旅遊規劃設計院,他們願意免費幫我們做初步設計。”
“免費?”陸鳴兮意外。
“嗯。”沈落雁點頭,“院長是我爺爺的學生。他說支援年輕人做有意義的事。”
陸鳴兮翻開資料,做得非常詳細,從線路規劃到節點設計,從投資估算到運營模式,一應俱全。
“你這幾天沒睡覺吧?”他看著她眼下的青黑。
“睡了……”沈落雁低頭,“就是睡得少一點。”
陸鳴兮嘆了口氣:“工作要做,身體也要顧。你這樣,我怎麼跟你爺爺交代?”
沈落雁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您認識我爺爺?”
“你爺爺沈謙老先生,文化界的泰斗,誰不認識?”陸鳴兮說,“我父親還收藏他的字。”
“真的?”沈落雁笑了,那笑容乾淨明媚,“那您下次去省城,我帶您見我爺爺。他一定喜歡您。”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太親近了,臉一紅,低下頭。
陸鳴兮裝作沒看見:“好。不過現在,我們先討論這個方案。你坐。”
兩人討論了整整一下午。
沈落雁的專業素養讓陸鳴兮驚訝,她對古建築保護的理解遠超同齡人,而且能結合實際,提出可行的操作建議。
“這裡,”陸鳴兮指著規劃圖上的一個點,
“可以設計成觀景平臺,同時做光伏遮陽棚。既保護生態,又產生清潔能源。”
“這個主意好!”沈落雁興奮地說,“我還可以聯絡藝術學院,讓師生來創作壁畫,把這裡變成戶外美術館。”
“一步步來。”陸鳴兮笑,“先做試點,成功了再推廣。”
夕陽西下時,方案基本成型。沈落雁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陸助理,”她走到門口,回頭,“今天真的謝謝您。我會努力,不讓您失望的。”
“你不是為我努力,”陸鳴兮說,“是為北山,為你自己。”
沈落雁重重點頭,轉身離開。
走廊裡傳來她輕快的腳步聲。
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走出辦公樓,消失在暮色中。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蘇玥:“晚上有空嗎?想約陸大助理共進晚餐。”
“有空。”陸鳴兮笑,“哪裡?”
“我買菜了,在家做。”蘇玥說,“讓你嚐嚐我的手藝——雖然可能不如上官總裁的蟹黃湯包。”
這話裡有話。陸鳴兮裝作沒聽出來:“好,我下班過去。”
晚上七點,陸鳴兮來到蘇玥的住處。
門一開,飯菜香氣撲鼻。
不大的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還有一鍋山藥排骨湯。
“都是家常菜,”蘇玥繫著圍裙,頭髮隨意紮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比不上大飯店。”
“比飯店好。”陸鳴兮洗了手坐下,“飯店吃不出家的味道。”
蘇玥笑了,給他盛湯:“今天常委會的事我聽說了。你夠剛的,直接跟李長河槓上了。”
“訊息真靈通。”
“那當然。”蘇玥在他對面坐下,
“不過你要小心。李長河在北山經營二十年,根深蒂固。你一個外來戶,跟他硬碰硬,容易吃虧。”
“我知道。”陸鳴兮喝了口湯,鮮美溫暖,
“但有些事不能讓。沈落雁這樣的幹部如果被整下去,以後誰還敢認真做事?”
蘇玥看著他,眼神溫柔:“你還是這樣,見不得不公平。”
“你不也是?”陸鳴兮笑,“不然怎麼會當記者?”
兩人相視一笑。
飯後,陸鳴兮主動洗碗。
蘇玥站在旁邊擦盤子,忽然說:“鳴兮,我今天去採訪了王家峪的村民。”
“嗯?”
“關於二十年前的礦難。”蘇玥壓低聲音,
“確實有這件事。死了三個人,都是礦工。當時礦上賠了錢,把事情壓下去了。”
陸鳴兮關掉水龍頭:“有證據嗎?”
“有一個當年的會計還活著,八十多歲了。”蘇玥說,
“他偷偷留了賬本副本,記錄了賠償款的去向——大部分被當時的管理層私分了,家屬只拿到很少一點。”
“賬本現在在哪?”
“老會計不敢拿出來,怕被報復。”蘇玥說,“但他說,如果真有領導要查,他願意作證。”
陸鳴兮沉思。這是個重磅炸彈,但引爆的時機要精準。
“先別動,”他說,“等需要的時候再用。”
“我知道。”蘇玥點頭,“還有件事——我查到王志強在省城有個情婦,給他生了個兒子。這事他老婆不知道。”
陸鳴兮挑眉:“你這都查得到?”
“記者嘛。”蘇玥得意地笑,“而且那情婦最近在鬧,要王志強離婚娶她,不然就去紀委舉報。”
這又是一個籌碼。
洗完碗,蘇玥提議:“出去走走吧?今晚月亮很好。”
“好。”
十月的北山,夜風已經有些涼意。
兩人沿著縣城外的河堤慢慢走。
月亮很圓,清輝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水墨畫。
“真安靜。”蘇玥輕聲說。
“嗯。”
“有時候我想,”蘇玥抬頭看月亮,
“如果我們不是在這樣的位置,不是要面對這麼多複雜的事,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生活,該多好。”
陸鳴兮握住她的手:“等北山變好了,我們就過簡單的生活。”
“真的?”
“真的。”
蘇玥靠在他肩上:
“那你答應我,不管發生甚麼,都要好好的。我不想……不想失去你。”
“不會的。”陸鳴兮摟住她,“我還要娶你,還要跟你生兒育女,還要一起變老。”
蘇玥眼圈紅了:“你這是在求婚嗎?”
“算是預告。”陸鳴兮笑,“正式的求婚,得等我把北山的事做好。”
“那我等你。”
兩人在月光下擁吻。
風很輕,水聲潺潺,遠處有蛙鳴。
這一刻,
世界簡單得只剩下彼此。
走累了,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
蘇玥把頭靠在陸鳴兮肩上,輕聲哼著一首老歌。
“鳴兮,”她忽然說,“上官雪今天下午找我了。”
陸鳴兮身體一僵:“她找你幹甚麼?”
“談合作。”蘇玥說,“她說想投資我的自媒體工作室,幫我做成省內最有影響力的財經媒體。”
“你怎麼說?”
“我說考慮考慮。”蘇玥抬頭看他,“你覺得呢?”
陸鳴兮沉默片刻:
“她是在拉攏你。透過你,更好地影響我。”
“我知道。”蘇玥說,
“但她的提議確實有吸引力。而且……我覺得她不是完全的壞人。她也有理想,只是實現理想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你對她評價很高。”
“我只是客觀。”蘇玥看著他的眼睛,
“鳴兮,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上官雪有她的算計,但也有她的原則。她選擇的合作者,至少是她看得上的人。”
陸鳴兮沒說話。
“不過你放心,”蘇玥笑了,
“我不會接受她的投資。我的工作室,要完全獨立。這樣,將來如果你和她鬧翻了,我還能在中間調停。”
“你想得真遠。”
“記者嘛,習慣多想幾步。”蘇玥重新靠回他肩上,“不過說真的,鳴兮,你要小心她背後的那個人。”
“誰?”
“省城趙家的公子,趙遠航。”蘇玥說,
“趙副省長的兒子,也是上官雪的未婚夫——至少是家族安排的未婚夫。”
“這次宏遠礦業能請動趙副省長,很可能就是趙遠航在牽線。”
趙遠航。陸鳴兮記下這個名字。
“他們感情好嗎?”他問。
“政治聯姻,談甚麼感情。”蘇玥搖頭,
“不過趙遠航這個人,比王志強難對付多了。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有資源,有頭腦,而且……很記仇。”
月亮移到了中天,更亮了。
河面銀光閃閃,
“不早了,”陸鳴兮說,“回去吧。”
“再坐一會兒。”蘇玥拉住他,“這樣的夜晚,不知道還有多少。”
兩人靜靜坐著。
月光如水,時光如河,緩緩流淌。
……
送蘇玥回家後,陸鳴兮步行回宿舍。
快到時,他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省城的。
一個男人靠在車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滅。
看見陸鳴兮,男人直起身,走了過來。
三十出頭,穿著休閒西裝,身材修長,面容英俊,但眼神倨傲。
“陸鳴兮?”他開口,聲音很好聽,但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是我。您是?”
“趙遠航。”男人伸出手,“上官雪的未婚夫。”
陸鳴兮握手,力道不輕不重:“趙先生深夜來訪,有事?”
“聊聊。”趙遠航彈掉菸蒂,“不請我上去坐坐?”
“宿舍簡陋,怕怠慢了。”
“無妨。”趙遠航已經走向樓道,“帶路吧。”
陸鳴兮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跟了上去。
宿舍確實簡陋,一室一廳,傢俱都是舊的。
趙遠航環視一圈,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陸助理清廉啊。”
“基層幹部,都這樣。”陸鳴兮給他倒了杯水。
趙遠航接過,沒喝,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吧。北山的礦,我要了。”
“趙先生,礦產是國家資源,不是誰想要就能要的。”
“別打官腔。”趙遠航笑了,
“我知道你在推那個甚麼科研方案。放棄吧,讓宏遠礦業來做。”
“作為補償,我會在別的地方給你政績——比如,幫你引進幾個大專案,保證你三年內升副處。”
“如果我說不呢?”
“那你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趙遠航身體前傾,
“比如,你和上官雪的關係,如果傳出去,會不會影響你的前途?”
“還有那個沈落雁,你那麼護著她,是不是也有甚麼特別的關係?”
陸鳴兮平靜地看著他:“趙先生,這種手段,太低階了。”
“管用就行。”趙遠航靠回椅背,
“陸鳴兮,我查過你。你父親是陸則川,確實有些分量。”
“但退休的老虎,嚇不了人。而我父親還在位,我趙家的資源,你想象不到。”
“趙家,你或許不知道意味著甚麼,但是你父親那一輩應該明白,還有姓沙的,姓祁的……”
“所以呢?”
“所以聰明點。”趙遠航站起身,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如果你還堅持那個方案,我會讓你知道,甚麼叫真正的權力。”
他走到門口,回頭:
“順便說一句,上官雪是我的未婚妻。離她遠點。”
門關上了。
陸鳴兮站在房間中央,良久未動。
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見趙遠航的車駛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紅線。
手機震動,是上官雪發來的簡訊:“趙遠航去找你了?”
陸鳴兮回覆:“剛走。”
“他說甚麼?”
“讓我離你遠點。”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發來:
“對不起,連累你了。但我和他的婚約,我一定會解除。”
陸鳴兮沒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
夜已深,縣城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
只有遠處的山脈,在月光下顯露出沉默而堅定的輪廓。
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點亮一盞,是一盞;照亮一處,是一處。”
他點亮了多少盞?照亮了多少處?
前路漫漫,但必須走下去。
因為有人依賴他,有人期待他,也有人……在黑暗中等著他跌倒。
夜風吹來,很涼。
陸鳴兮回屋,開啟臺燈,開始工作。
光從窗戶透出去,在深夜裡,孤獨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