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燼,天際殘星閃爍,
剛剛躺下的陸鳴兮就被手機鈴聲吵醒。
是省委辦公廳的號碼。
他立刻清醒,坐起身接通:“我是陸鳴兮。”
“小陸同志,我是省委副秘書長張明遠。”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有力,
“長話短說。趙副省長決定提前對北山進行調研,時間定在後天。”
“調研組成員包括省發改委、自然資源廳、生態環境廳的相關領導。”
陸鳴兮心頭一緊:“張秘書長,之前不是說下個月嗎?”
“計劃有變。”張明遠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有人把你們北山的情況直接報到了趙副省長那裡,說得比較……嚴重。”
“說你們以保護為名阻礙資源開發,說年輕幹部好高騖遠脫離實際。趙副省長很重視,決定親自去看看。”
“明白了。”陸鳴兮深吸一口氣,“我們全力配合調研。”
“不是配合的問題。”張明遠語重心長,
“小陸,我知道你的思路,也理解你想做的事。”
“但這次調研,如果趙副省長不認可你們的方案,工作組可能就要調整,方案也可能被否。你要做好準備。”
“謝謝張秘書長提醒。”
“另外,”張明遠的聲音更低了,
“趙副省長這次帶了他兒子趙遠航一起去,以企業家身份隨行。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陸鳴兮握著手機,坐在晨光初現的房間裡。
窗外,北山縣城還在沉睡,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凝重。
趙遠航。他果然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勢。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父親。
“爸。”陸鳴兮接起。
“省裡的事我知道了。”陸則川的聲音透著清晨的沙啞,但依然沉穩,
“趙為民這個人,我打過交道。他有能力,但也強勢。他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您有甚麼建議?”
“兩條路。”陸則川說,
“第一,在他來之前,把準備工作做到極致,讓他挑不出毛病。第二,找到能制衡他的人。”
“第二條路……”
“我已經聯絡了幾個老同志。”陸則川打斷他,
“當年一起工作過的,現在還在位上的。他們會關注北山的情況。”
“但記住,外力只能幫忙,關鍵還是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拿出過硬的東西。”
“我明白。”
“還有,”陸則川頓了頓,“那個趙遠航,你離他遠點。趙家三代單傳,寵得很。這個人做事沒有底線。”
陸鳴兮想起昨夜那雙倨傲的眼睛:“他昨晚來找過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說了甚麼?”
“讓我放棄方案,離上官雪遠點。”
陸則川嘆了口氣:
“上官家的丫頭……也是個麻煩。她父親上官宏,現在是趙為民那條線上的。這潭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但她的方案確實是目前最好的。”
“我知道。”陸則川說,
“所以難就難在這裡。你要用她的方案,就避不開她;用她,就避不開趙家。這是一盤死棋。”
“未必。”陸鳴兮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也許可以破局。”
“你有想法?”
“有,但需要時間。”
“那就抓緊。”陸則川說,
“後天調研,你只有今天和明天。記住,無論多難,守住底線。官可以不做,人不能不做。”
電話掛了。
陸鳴兮起身,走到窗前。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一點點驅散黑暗。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場硬仗,也開始了。
……
天光破曉,日出東方,
早上七點半,陸鳴兮提前來到辦公室。
他剛泡好茶,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沈落雁,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陸助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出事了。”
“慢慢說。”
“王家峪的古驛道……”沈落雁把報告遞過來,手在抖,
“昨晚被人破壞了。”
“三塊明代石碑被砸碎,一段石板路被撬壞。我早上接到村民電話趕過去,已經……已經不成樣子了。”
報告上附著照片,觸目驚心。
幾百年的古物,一夜之間變成碎石。
陸鳴兮握緊拳頭:“報警了嗎?”
“報了。但派出所說……說可能是野豬破壞的,或者是小孩子搗亂。”沈落雁眼淚掉下來,
“怎麼可能!野豬會專門砸石碑嗎?那些石碑幾百斤重!”
“別哭。”陸鳴兮抽出紙巾遞給她,“這事我來處理。你先回去,把損失詳細評估一下,拍照留證。”
“可是……”
“聽話。”陸鳴兮看著她,“你現在情緒不穩,回去冷靜一下。中午前把評估報告給我。”
沈落雁咬著嘴唇,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剛關上,又響了。這次是上官雪。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職業裝,臉色凝重,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陸鳴兮,出事了。”她一進門就說,
“宏遠礦業昨晚發公告,宣佈已經完成對北山礦區的技術評估,準備投資三十億進行開發。公告裡特別提到,他們的方案得到了省裡主要領導的支援。”
她把平板遞過來。
螢幕上,財經新聞的頭條赫然是:《宏遠礦業豪擲三十億,北山稀有金屬礦開發在即》。
“他們在逼宮。”陸鳴兮看完,放下平板。
“不止。”上官雪調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剛剛收到的。省自然資源廳內部通知,要求各地加快礦產資源開發審批流程,特別是戰略性礦產。”
“這個通知,是趙副省長親自批示的。”
“時間點掐得真準。”
“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上官雪在對面坐下,
“趙遠航這是在明牌打。他要用宏遠礦業的方案,在調研會上直接壓倒我們。”
陸鳴兮沉默片刻:“你的方案,現在推進到甚麼程度?”
“技術論證完成了八成。”上官雪說,
“中科院的專家團隊已經同意合作,但正式協議需要省裡批。如果趙副省長否定我們的思路,這個合作就黃了。”
“所以關鍵在後天的調研會。”
“對。”上官雪看著他,“而且我得到訊息,趙遠航準備了殺手鐧。”
“甚麼?”
“他會請出一個重量級人物——中國工程院的劉院士。”上官雪說,
“劉院士是礦業領域的泰斗,他的話在行業內一言九鼎。如果他公開支援宏遠礦業的方案,我們幾乎沒勝算。”
陸鳴兮眉頭緊鎖。劉院士的名字他聽說過,確實是行業權威。
“劉院士怎麼會……”
“趙遠航的導師是劉院士的學生。”上官雪苦笑,“學術圈也是江湖,講究師承門第。”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
“還有一個壞訊息。”上官雪輕聲說,
“我父親昨晚找我談了。他說,如果我繼續支援你,和趙家作對,就凍結我在集團的所有許可權。”
陸鳴兮抬頭看她。
“我拒絕了。”上官雪迎上他的目光,“我說,這件事我必須做到底。”
“為甚麼?”
“因為……”她頓了頓,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按自己的意願做選擇。
不是為了家族,不是為了利益,是為了……對的事。”
兩人對視。
晨光中,她的臉龐柔和而堅定,眼裡有光。
“謝謝。”陸鳴兮說。
“不用謝。”上官雪移開視線,
“我也是為了自己。如果這次輸了,我在家族裡就永遠抬不起頭了。”
“所以,我們必須贏。”
她站起身:
“上午我要去見省裡來的專家團隊,繼續完善方案。下午我們再碰頭,商量對策。”
走到門口,她回頭:“對了,古驛道的事我聽說了。需要我幫忙嗎?”
“暫時不用。”陸鳴兮搖頭,“你先顧好方案。”
“好。但記住,”上官雪深深看他一眼,“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有我在。”
門關上了。
陸鳴兮坐在晨光裡,良久未動。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蘇玥的號碼。
“醒了?”蘇玥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
“嗯。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說。”
“查一下劉院士最近的行程和公開表態。”陸鳴兮說,“特別是關於礦產資源開發的。越詳細越好。”
“劉院士?”蘇玥清醒了,“趙遠航請的那個?”
“對。”
“明白了。我中午前給你資料。”蘇玥頓了頓,“鳴兮,你還好嗎?”
“還好。”
“撒謊。”蘇玥輕聲說,“你聲音裡有疲憊。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知道。”
“晚上我給你燉湯。”蘇玥說,“不管多晚,都過來喝。”
電話掛了。
陸鳴兮放下手機,開啟電腦。螢幕亮起,桌面上是北山的地形圖,綿延的山脈,蜿蜒的河流,散落的村莊。
這片土地,此刻正被多方勢力覬覦。
而他,必須守住它。
緊接著,縣委緊急會議。
李長河主持會議,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各位同志,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掃視全場,
“省裡調研組後天就到,宏遠礦業又發了公告。現在外界都盯著北山,我們的壓力很大。”
他看向陸鳴兮:“鳴兮同志,你是工作組組長,說說你的想法。”
陸鳴兮站起身:“我的想法不變。堅持保護性開發的思路,推進科研合作方案。”
“可是時間來不及了。”一位常委說,“省裡領導後天就來,如果看到我們還在紙上談兵,沒有實質進展,會怎麼想?”
“我們已經有實質進展。”陸鳴兮開啟檔案,“中科院專家團隊已經完成前期調研,合作協議草案已經擬好。”
“雪霽集團的投資意向書也已經到位。只要省裡批准,隨時可以啟動。”
“那宏遠礦業的三十億呢?”另一位常委問,
“那可是真金白銀。如果因為我們堅持所謂的‘保護’,把這三十億嚇跑了,責任誰負?”
會議室氣氛緊張。
陸鳴兮環視眾人:“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我們發展經濟,是為了甚麼?”
沒人回答。
“是為了數字好看,還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他繼續說,
“如果為了三十億,毀了北山的山水,汙染了下游的水源,這筆賬,我們還得起嗎?”
“話不能這麼說。”李長河敲桌子,“發展總要付出代價。”
“代價由誰付?”陸鳴兮看向他,
“由喝汙染水的百姓付?由子孫後代付?李縣長,二十年前礦區出過事,死了三個人。那次的代價,付夠了嗎?”
李長河臉色驟變:“你……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鳴兮一字一句,“歷史不能重演。北山不能再走先汙染後治理的老路。”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周明書記在這時開口:“鳴兮同志說得對。發展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保護性開發的思路,我支援。”
他一錘定音。
李長河臉色鐵青,但沒再說話。
散會後,陸鳴兮被周明叫到辦公室。
“坐。”周明給他倒了杯茶,“剛才會上,你說二十年前礦區出事,有證據嗎?”
陸鳴兮沉吟片刻:“正在查。”
“要快。”周明說,“如果真有這事,而且和現在的人有關,那就是我們的突破口。”
“我明白。”
“還有,”周明看著他,“趙副省長那邊,你有沒有把握?”
“沒有十足把握。”陸鳴兮實話實說,“但我準備了三個層面的應對:一是技術層面的詳細論證;二是經濟層面的長期收益分析;三是……政治層面的制衡。”
周明點頭:“你父親給我打過電話了。他說,必要的時候,會有老同志發聲。但這隻能是最後的手段,不能依賴。”
“我懂。”
從書記辦公室出來,陸鳴兮在走廊遇見李長河。
“鳴兮同志,”李長河皮笑肉不笑,“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別衝過頭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李縣長,”陸鳴兮平靜地看著他,“正是因為不簡單,才需要我們認真對待。”
兩人對視,暗流洶湧。
中午,陸鳴兮在辦公室簡單吃了盒飯,繼續工作。
沈落雁的評估報告送來了,詳細列出了古驛道的損失:
三塊明代石碑完全損毀,無法修復;五十米石板路被破壞;還有兩棵百年古樹被砍傷。
“派出所還是說是意外。”沈落雁眼睛又紅了,“他們說找不到嫌疑人。”
“我知道了。”陸鳴兮收好報告,“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先回去休息。”
“我不休息。”沈落雁搖頭,“我要去村裡,看看能不能搶救一些碎片。哪怕能拼回一點,也是好的。”
“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