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您忙您的。”沈落雁勉強笑了笑,“我能行。”
她離開後,蘇玥的資料發來了。
關於劉院士的詳細檔案:七十五歲,中國工程院院士,國內礦業領域的權威。
最近三年發表過七篇論文,其中五篇強調“綠色礦山”理念,兩篇探討“礦產資源的高效綜合利用”。
還有一條重要資訊:劉院士的兒子在美國留學期間,曾得到趙家的資助。
陸鳴兮盯著這條資訊,沉思。
這時,上官雪來了電話。
“有個好訊息。”她的聲音帶著興奮,
“我透過關係聯絡到了劉院士的助理。助理說,劉院士本人其實很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對粗放式開採一直有保留意見。”
“但他還是答應幫趙遠航?”
“可能是人情難卻。”上官雪說,“但如果我們能直接見到劉院士,當面陳述我們的方案,也許有機會改變他的態度。”
“怎麼見?”
“劉院士後天上午到省城,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會議結束後,有三小時空閒。”上官雪說,“我已經託人約了,但對方還沒回復。”
“盡力而為。”
“我會的。”上官雪頓了頓,“陸鳴兮,晚上……能見一面嗎?有些細節需要當面商量。”
陸鳴兮想起蘇玥的湯:“幾點?”
“八點吧,老地方。”
“好。”
掛了電話,陸鳴兮走到窗前。
午後的陽光很好,但北山的天空,似乎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傍晚時分,陸鳴兮先去了蘇玥那裡。
湯已經燉好了,香氣四溢。
蘇玥還炒了兩個菜,簡單但用心。
“先喝湯。”她盛了一碗遞過來。
湯很鮮,溫暖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陸鳴兮確實餓了,連喝了兩碗。
“慢點。”蘇玥看著他,眼裡有心疼,“今天很累吧?”
“還好。”
“撒謊。”蘇玥夾了塊排骨給他,“你眉頭一直皺著。”
陸鳴兮笑了笑,沒說話。
飯後,兩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鳴兮,”蘇玥靠在他肩上,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的事輸了,你會怎麼辦?”
“還沒開始,怎麼就想輸?”
“我擔心。”蘇玥輕聲說,“趙家的勢力太大了。你一個人,怎麼鬥得過?”
“我不是一個人。”陸鳴兮握住她的手,“有你,有沈落雁,有上官雪,還有很多希望北山變好的人。”
“上官雪……”蘇玥抬起頭,“她今晚約你了吧?”
陸鳴兮一怔。
“別緊張,我不是懷疑你。”蘇玥笑了,但那笑容有點勉強,
“我知道你們要談工作。只是……鳴兮,我有點怕。”
“怕甚麼?”
“怕你離我越來越遠。”蘇玥看著他的眼睛,
“你現在接觸的層面,遇到的人,都是我以前無法想象的。我怕有一天,我跟不上你的腳步了。”
陸鳴兮摟住她:
“傻瓜。無論我走到哪裡,你都是我的根基。沒有你,我早就倒下了。”
“真的?”
“真的。”他認真地說,“等北山的事告一段落,我們就結婚。”
蘇玥眼睛亮了:“結婚?你說真的?”
“嗯!真的。”陸鳴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本來想等事成之後,但我覺得,應該現在給你。”
盒子開啟,是一枚簡單的白金戒指,沒有鑽石,但內圈刻著兩個字:山玥。
“山是北山,玥是你。”陸鳴兮說,
“等這裡變好了,我在這裡娶你。”
戒指靜靜地套在蘇玥的無名指上,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素雅的戒圈上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陸鳴兮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山玥”那兩個小小的刻字上,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長到足以回溯到一切開始的年歲。
他忽然想起,大學校園裡也有這樣的月光。
那時的她,總愛在晚自習後拉著他去操場散步,絮絮地說著一天的瑣碎,眼睛亮晶晶的,對未來有著無窮盡的天真設想。
他記得她曾指著一幢亮燈的教學樓說:
“陸鳴兮,以後我們都要成為能讓別人窗戶亮起希望燈光的人。” 話語青澀,卻擲地有聲。
畢業那年的岔路口,多少人選擇奔赴繁華的省城,他卻執意要來偏遠的北山。
送別的站臺上,她甚麼也沒問,只是把自己的行李緊緊挨著他的放下,輕聲說:
“你看,我的根基在這兒呢。” 那時她眼底的堅定,和此刻如出一轍。
年少的情感,是初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剔透、飽滿,尚未沾染塵世的重量。
他們曾在簡陋的縣城宿舍裡,用一個小電鍋煮麵,分享一碗加了太多辣椒而嗆出眼淚的湯;也曾騎著借來的舊腳踏車,在顛簸的鄉間小路上追逐落日,風鼓起她洗得發白的襯衫,笑聲灑了一路。
那些日子,物質匱乏,前程未卜,可心卻是滿的。
夢想很大,大到一個北山都裝不下;世界又很小,小到彼此的眼眸就是全部的江山。
這枚戒指,不僅是承諾,更像是穿過歲月風塵、從那段清澈年華里打撈上來的信物。
它封存著圖書館裡並肩翻閱資料的靜謐午後,封存著為某個鄉村發展構想爭得面紅耳赤後又相視而笑的默契,更封存著她每一次無條件支援的溫柔目光——那目光,曾照亮他許多個自我懷疑的晦暗時刻。
“等這裡變好了,我在這裡娶你。”
這句話的底氣,不僅源於對北山未來的期許,更深植於他們共同跋涉過的、那片名為“青春”的沃土。
那時的他們,堅信理想可以改變山河,純粹的愛意足以抵禦一切寒涼。
此刻,在複雜紛繁的博弈與沉重的責任之中,這份被重新喚醒的“年少美好”,猶如一顆投入心湖的星辰,漾開的漣漪是溫暖,也是力量。
它提醒他,所有徵程的起點,不過是兩顆赤子之心,相約去看一個更好的明天。
蘇玥的眼淚掉下來。
她伸出手,讓陸鳴兮戴上戒指。
尺寸正好。
“你甚麼時候量的?”她哭笑著問。
“你睡著的時候。”陸鳴兮擦掉她的眼淚,“答應我了?”
“嗯。”蘇玥撲進他懷裡,“答應。”
兩人靜靜相擁。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夜色溫柔地包裹著相擁的兩人,窗臺上那盆蘇玥養的茉莉,正悄悄吐露著清香,與月光交融。
良久,蘇玥才在他肩頭微微動了動,抬起淚痕未乾卻笑意盈盈的臉。
她細細看著手上的戒指,又抬眼望進他眼底,那裡有她熟悉的堅定,也有此刻只為她流露的柔軟。
“這下好了,”她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
“戒指套住了,你可跑不掉了。”
“以後啊,你為北山拼命的時候,就得想著,家裡有個人在等你平平安安地回來,等她的大英雄,風風光光地娶她。”
陸鳴兮心頭一熱,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那些博弈的硝煙、各方的壓力、未知的挑戰,在這方小小的、有著茉莉清香的天地裡,似乎暫時被隔絕了。
但這份寧靜並非逃避,反而像一塊被仔細擦拭過的水晶,讓他看清了自己所有奮戰的緣由——不僅僅是為了一個理想中的北山藍圖,更是為了能無愧地站在眼前這個女子身邊,兌現一個從年少時就開始默默許下的、關於共同未來的諾言。
“有你在,”他低聲說,像在陳述一個最根本的事實,“我就知道方向在哪裡。”
蘇玥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撫過戒指上的刻字。
她明白,從這一刻起,“山”與“玥”便真正纏繞在了一起,他的征程,也是她的守望。
這份在世事沉浮中愈發厚重的聯結,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又靜靜依偎了一會兒,蘇玥先鬆開了手,替他理了理略有些皺的襯衫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好了,”她深吸一口氣,眼裡重新泛起那種支援他一切決定的光芒,
“你的戰場還在等你呢。上官雪那邊,約的是八點吧?”
陸鳴兮看了看時間,點了點頭。
溫情褪去,銳利而沉穩的神色重新回到他的臉上,只是那眼底深處,已注入了更為沉靜堅定的力量。
“快去吧,”蘇玥推了推他,嘴角噙著笑,“談正事要緊。湯我給你溫著,多晚都等。”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
蘇玥就站在方才那片月光裡,手指上的戒圈閃著微光,對他揮了揮手。那畫面深深印刻在他心裡。
帶上門的瞬間,屋外的空氣微涼,月色鋪滿了前路。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而心底那份被重新夯實的美好,已化為最沉穩的壓艙石。
他知道,無論前方是與趙遠航的短兵相接,
還是向劉院士的破釜陳詞,抑或是後天那場決定北山命運的調研,他都不是在孤身赴戰。
他的根基在此,他的山河在望。每一步,都踏在堅實的愛與承諾之上。
夜色未燼,而前路可期。
八點,
陸鳴兮準時來到“隱廬”茶室。
上官雪已經在“聽雪軒”等著。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長髮用玉簪綰起,少了白天的銳利,多了幾分柔美。
茶已經沏好,香氣嫋嫋。
“坐。”她示意。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席,距離不遠不近。
“劉院士那邊有訊息了。”上官雪直接進入正題,
“助理回覆,可以給我們三十分鐘時間,後天下午兩點。”
“好。”
“但有個條件。”上官雪看著他,
“院士希望看到完整的可行性報告,包括技術路徑、經濟分析、生態評估。而且,他要看到地方政府的正式支援檔案。”
“檔案我來搞定。”
“還有,”上官雪頓了頓,“院士問了一個問題:你們這個方案,是為了政績,還是真的為了地方長遠發展?”
陸鳴兮沉默片刻:“你怎麼回答?”
“我說,是為了證明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可以兼得。”上官雪說,“為了給類似北山這樣的地方,找一條新路。”
“他怎麼說?”
“他說,如果真是這樣,他願意聽聽。”上官雪端起茶盞,
“但他說,他見過太多打著漂亮旗號,實際上還是為了個人政績的專案。他要看到誠意。”
“誠意……”
“對。”上官雪看著他,“陸鳴兮,你為甚麼要做這件事?真的只是為了北山嗎?”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但此刻,在茶室的昏黃燈光下,在上官雪清澈的目光中,陸鳴兮想給出最真實的答案。
“一開始,是為了證明自己。”他緩緩說,“想證明我不靠父親也能做成事,想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上官雪靜靜聽著。
“但後來,”陸鳴兮繼續說,
“當我真的走進北山的村莊,看到那些老人說起祖宅時的眼神,看到孩子們在古道上奔跑的樣子,看到沈落雁為了保護一塊石碑熬夜查資料……我發現,這件事的意義,已經超越了證明自己。”
他望向窗外,月光灑在庭院裡:“它變成了責任。對這片土地的責任,對那些信任我的人的責任。”
茶室裡很安靜。遠處傳來竹筒敲石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你知道嗎,”上官雪輕聲說,“我羨慕你。”
陸鳴兮轉頭看她。
“你有可以為之奮鬥的東西,有明確的方向。”她摩挲著茶盞,
“而我呢?生在豪門,長在規矩裡,每一步都被安排好。連婚姻,都是一場交易。”
“你可以選擇。”
“選擇需要勇氣。”上官雪笑了,笑容裡有苦澀,“而我,可能沒有你那樣的勇氣。”
她抬起頭,看著他:“陸鳴兮,如果我這次幫了你,和家族決裂,你會……記得我嗎?”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精緻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脆弱而美麗。
“我會。”陸鳴兮說,“但我不希望你為了幫我,毀了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上官雪喃喃,“我的人生,也許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陸鳴兮,”她背對著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你說。”
“高中時,我就喜歡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月光,
“那時候你總是埋頭做題,不怎麼理人。但每次我問你問題,你都會耐心講解。你講題時的側臉,特別好看。”
陸鳴兮怔住了。
“後來我出國,以為會忘了。”上官雪轉過身,眼裡有淚光,
“但再見到你,我發現……沒忘。只是現在,我們都回不去了。”
她走回茶席,重新坐下,已經恢復了平靜:
“這些話,你就當沒聽過。我們還是合作伙伴,還是……老同學。”
陸鳴兮看著她,不知該說甚麼。
“好了,說正事。”上官雪擦掉眼角的淚,開啟資料夾,
“這是方案的最後一部分,需要你簽字。”
陸鳴兮接過檔案,仔細看完,簽上名字。
“後天見劉院士,我們一起去。”上官雪收起檔案,“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們努力過。”
“謝謝。”陸鳴兮說。
“不用謝。”上官雪微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離開茶室時,已經晚上十點。月光如洗,灑在青石板路上。
上官雪送他到門口:“陸鳴兮,如果……如果這次我們贏了,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甚麼要求?”
“陪我看一次北山的日出。”她說,“就一次。”
陸鳴兮看著她月光下的臉龐,點了點頭:“好。”
上官雪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乾淨而明亮。
陸鳴兮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上官雪還站在茶室門口,身影在月光中顯得單薄而孤獨。
他繼續向前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動,是蘇玥發來的訊息:“談完了嗎?湯還熱著。”
陸鳴兮回覆:“馬上回來。”
他加快了腳步。
月光下,前路清晰又模糊。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無論多難,都要走下去。
為了北山,為了承諾,也為了那些在月光下,依然相信光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