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合作順利。古鎮運營良好,商鋪出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方遠點點頭。
“陳天元這個人,你瞭解嗎?”
妍詩雅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瞭解一些。”她說,“他是省裡引進的民營企業家,在能源、地產領域都有投資。”
方遠點點頭,沒有再問。
彙報會結束後,妍詩雅陪他去現場。
云溪古鎮今天人不多,青石板路上三三兩兩的遊客。老陳掌櫃的茶館開著門,裡面飄出茶香。
方遠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他會停下來摸摸牆上的青磚,會站在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下抬頭看很久。
走到陳記茶館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這家茶館,是原來的?”
妍詩雅點點頭。
“清代乾隆年間的,去年修復的。老闆姓陳,九十三歲了。”
方遠推門進去。
老陳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門響,睜開眼,看見妍詩雅,笑了。
“妍書記來了?快坐。”
他看見方遠,愣了一下。
“這位是?”
“省裡來的方部長。”妍詩雅說。
老陳掌櫃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起身去沏茶。
方遠在窗邊坐下,看著外面的古鎮。
“這地方,”他說,“讓我想起小時候。”
妍詩雅在他對面坐下。
“您小時候也來過這樣的地方?”
方遠搖搖頭。
“沒來過。但在我爺爺的相簿裡見過。他是江南人,老家也有這樣的老房子。”
他頓了頓。
“後來拆了。”
妍詩雅沒說話。
老陳掌櫃端茶過來,放在他們面前。
“嚐嚐,今年的新茶。”
方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老陳掌櫃笑眯眯地退到櫃檯後面,繼續打盹。
方遠看著窗外的古鎮,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妍書記,你在雲州幾年了?”
“四年。”
方遠點點頭。
“四年,能把一個地方做到這樣,不容易。”
妍詩雅看著他。
“方部長,您這次來,不只是調研吧?”
方遠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兩潭看不見底的井。
“妍書記,你是個聰明人。”他說,“我也不繞彎子。”
他放下茶杯。
“省裡下一步會有一些調整。鄭明遠那邊,需要人。”
妍詩雅心裡一緊。
方遠繼續說:“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妍詩雅沉默了幾秒。
“方部長,我想知道,這是誰的意思?”
方遠看著她。
“你猜呢?”
妍詩雅想了想。
“周書記?”
方遠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周書記雖然調走了,但他看人的眼光,還在。”
他站起來。
“妍書記,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你那個副手,叫陸鳴兮的,現在在國防大學?”
妍詩雅愣了一下。
“是。”
方遠點點頭。
“好好培養。那孩子,不錯。”
門關上了。
妍詩雅坐在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她忽然想起陸鳴兮離開那天,在火車站,她說“你是好樣的”。
現在,有人也說他是好樣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她心裡,有甚麼東西,熱了。
……
省城,柳家。
柳如煙坐在母親床邊,手裡拿著那份舊合同。
母親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此刻她靠在床頭,看著女兒,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媽,”柳如煙開口,“我想問您一件事。”
母親看著她。
“甚麼事?”
柳如煙把那份合同遞過去。
“這個,您見過嗎?”
母親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柳如煙沒有催,只是等著。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金色的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落在她握著合同的手上。
“如煙,”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怎麼找到這個的?”
柳如煙看著母親的眼睛。
“爸公司的檔案裡。我幫他看材料的時候翻到的。”
母親閉上眼睛。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母親睜開眼睛,看著她。
“如煙,有些事,媽以為可以帶進棺材裡的。”
柳如煙心裡一緊。
“媽……”
母親搖搖頭。
“你聽我說。”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夕陽。
“那個人,叫蕭正峰。港城商人。”
柳如煙心裡一震。
蕭正峰。
蕭曼的父親。
母親繼續說:“三十年前,我在港城工作,認識了他。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後來有了你。”
柳如煙愣住了。
“有了我?”
母親看著她,眼眶紅了。
“如煙,你不是柳家的孩子。”
柳如煙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坐在那裡,很久說不出話。
母親握住她的手。
“後來我回來,嫁給你爸。他甚麼都知道,但他願意娶我,願意把你當親生女兒養。這麼多年,他從沒提過一句。”
母親的眼淚流下來。
“如煙,媽對不起你。”
柳如煙看著她,喉嚨發緊。
“媽……”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母親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窗外,夕陽沉下去了。
房間裡暗下來。
柳如煙坐在那裡,握著母親的手,很久很久。
……
晚上十點,國防大學宿舍。
陸鳴兮躺在床上,睡不著。
今天太長了。
上午的沙盤推演,下午的戰術分析課,晚上週正拉著他覆盤,把今天的每一個決策都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他學了很多。
但腦子裡想的,不只是沙盤。
還有妍詩雅,還有柳如煙。
今天沒有她們的訊息。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
沒有訊息。
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隔壁床,王大志已經睡著了,打著輕鼾。
周正那邊靜悄悄的,不知道睡著了沒有。林墨那邊,有翻書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別人。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沙盤上的紅藍旗幟,周正說“你敢輸”時的眼神,老教授在黑板上寫下的“根骨”二字。
還有妍詩雅站在火車站的樣子,柳如煙在茶館裡說“我等你”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
他的戰場,是這裡。
妍詩雅的戰場,是雲州。
柳如煙的戰場,是省城。
她們都在打自己的仗。
手機亮了。
是妍詩雅的訊息。
“方遠今天來了。他問我想不想去省裡。”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
“你怎麼說?”
“我說,我需要想想。”
“想好了嗎?”
那邊沉默了一下。
“還沒有。”
陸鳴兮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今天沙盤上的自己——前三十六小時,一直在輸,一直在想。
他回覆:
“不著急。想清楚了再選。”
妍詩雅回了一個字:
“好。”
手機又亮了。
是柳如煙的訊息。
“我媽開口了。”
陸鳴兮心裡一緊。
“說甚麼?”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柳如煙發來一句話:
“我不是柳家的孩子。”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是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回覆:
“你在哪兒?”
“醫院。”
“我明天請假,過去。”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柳如煙回覆: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幫她。
但她不讓他幫。
他想起妍詩雅說過的那句話——“你扛你自己的,我的,我自己來。”
兩個女人,都一樣。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月色很好。
很亮,很靜。
他忽然想起今天沙盤推演的最後關頭——他做了那個冒險的決定,把所有的兵力都押上,賭那一把。
他賭贏了。
但人生不是沙盤。
有些事,賭不起。
他閉上眼睛。
很久,才睡著。
……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
陸鳴兮和周正照例去跑步。
操場上還是空的,只有他們兩個。
跑完五圈,他們停下來,站在跑道邊。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
“周正,”陸鳴兮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個人,她想幫你,但你不讓她幫。你覺得她是怎麼想的?”
周正想了想。
“可能她覺得,自己的事,得自己扛。”
陸鳴兮沒說話。
周正看著他。
“鳴兮,你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陸鳴兮搖搖頭。
“不是我。是兩個朋友。”
周正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就讓她們自己扛。”他說,“能扛過去的,會更強。扛不過去的,你再幫。”
他看著東方的天空。
“咱們當兵的,有一句話——兄弟可以幫你擋子彈,但不能替你挨子彈。”
陸鳴兮想了想。
“懂了。”
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光灑在操場上,灑在他們身上。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
“走吧,”周正說,“吃飯去。”
他們往食堂走去。
身後,操場被陽光一寸一寸照亮。
雲州。
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
芽苞已經裂開了,露出嫩綠的新葉。
她想起方遠昨天的話。
“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她不知道該怎麼選。
但她知道,不管怎麼選,她都是妍詩雅。
省城。
柳如煙坐在病房裡,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
她看著母親,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
“媽,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媽媽。”
母親在睡夢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三座城。
三個人。
各自的路。
但都在往前走。
就像那些梧桐樹,不管經歷多少冬天,春天來了,總會發芽。
總會向陽生長。
總會成為自己該成為的樣子。
窗外,陽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