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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第506章 沙盤(下)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目前合作順利。古鎮運營良好,商鋪出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方遠點點頭。

“陳天元這個人,你瞭解嗎?”

妍詩雅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瞭解一些。”她說,“他是省裡引進的民營企業家,在能源、地產領域都有投資。”

方遠點點頭,沒有再問。

彙報會結束後,妍詩雅陪他去現場。

云溪古鎮今天人不多,青石板路上三三兩兩的遊客。老陳掌櫃的茶館開著門,裡面飄出茶香。

方遠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他會停下來摸摸牆上的青磚,會站在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下抬頭看很久。

走到陳記茶館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這家茶館,是原來的?”

妍詩雅點點頭。

“清代乾隆年間的,去年修復的。老闆姓陳,九十三歲了。”

方遠推門進去。

老陳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門響,睜開眼,看見妍詩雅,笑了。

“妍書記來了?快坐。”

他看見方遠,愣了一下。

“這位是?”

“省裡來的方部長。”妍詩雅說。

老陳掌櫃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起身去沏茶。

方遠在窗邊坐下,看著外面的古鎮。

“這地方,”他說,“讓我想起小時候。”

妍詩雅在他對面坐下。

“您小時候也來過這樣的地方?”

方遠搖搖頭。

“沒來過。但在我爺爺的相簿裡見過。他是江南人,老家也有這樣的老房子。”

他頓了頓。

“後來拆了。”

妍詩雅沒說話。

老陳掌櫃端茶過來,放在他們面前。

“嚐嚐,今年的新茶。”

方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老陳掌櫃笑眯眯地退到櫃檯後面,繼續打盹。

方遠看著窗外的古鎮,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妍書記,你在雲州幾年了?”

“四年。”

方遠點點頭。

“四年,能把一個地方做到這樣,不容易。”

妍詩雅看著他。

“方部長,您這次來,不只是調研吧?”

方遠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兩潭看不見底的井。

“妍書記,你是個聰明人。”他說,“我也不繞彎子。”

他放下茶杯。

“省裡下一步會有一些調整。鄭明遠那邊,需要人。”

妍詩雅心裡一緊。

方遠繼續說:“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妍詩雅沉默了幾秒。

“方部長,我想知道,這是誰的意思?”

方遠看著她。

“你猜呢?”

妍詩雅想了想。

“周書記?”

方遠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周書記雖然調走了,但他看人的眼光,還在。”

他站起來。

“妍書記,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你那個副手,叫陸鳴兮的,現在在國防大學?”

妍詩雅愣了一下。

“是。”

方遠點點頭。

“好好培養。那孩子,不錯。”

門關上了。

妍詩雅坐在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她忽然想起陸鳴兮離開那天,在火車站,她說“你是好樣的”。

現在,有人也說他是好樣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她心裡,有甚麼東西,熱了。

……

省城,柳家。

柳如煙坐在母親床邊,手裡拿著那份舊合同。

母親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此刻她靠在床頭,看著女兒,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媽,”柳如煙開口,“我想問您一件事。”

母親看著她。

“甚麼事?”

柳如煙把那份合同遞過去。

“這個,您見過嗎?”

母親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柳如煙沒有催,只是等著。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金色的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落在她握著合同的手上。

“如煙,”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怎麼找到這個的?”

柳如煙看著母親的眼睛。

“爸公司的檔案裡。我幫他看材料的時候翻到的。”

母親閉上眼睛。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母親睜開眼睛,看著她。

“如煙,有些事,媽以為可以帶進棺材裡的。”

柳如煙心裡一緊。

“媽……”

母親搖搖頭。

“你聽我說。”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夕陽。

“那個人,叫蕭正峰。港城商人。”

柳如煙心裡一震。

蕭正峰。

蕭曼的父親。

母親繼續說:“三十年前,我在港城工作,認識了他。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後來有了你。”

柳如煙愣住了。

“有了我?”

母親看著她,眼眶紅了。

“如煙,你不是柳家的孩子。”

柳如煙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坐在那裡,很久說不出話。

母親握住她的手。

“後來我回來,嫁給你爸。他甚麼都知道,但他願意娶我,願意把你當親生女兒養。這麼多年,他從沒提過一句。”

母親的眼淚流下來。

“如煙,媽對不起你。”

柳如煙看著她,喉嚨發緊。

“媽……”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母親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窗外,夕陽沉下去了。

房間裡暗下來。

柳如煙坐在那裡,握著母親的手,很久很久。

……

晚上十點,國防大學宿舍。

陸鳴兮躺在床上,睡不著。

今天太長了。

上午的沙盤推演,下午的戰術分析課,晚上週正拉著他覆盤,把今天的每一個決策都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他學了很多。

但腦子裡想的,不只是沙盤。

還有妍詩雅,還有柳如煙。

今天沒有她們的訊息。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

沒有訊息。

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隔壁床,王大志已經睡著了,打著輕鼾。

周正那邊靜悄悄的,不知道睡著了沒有。林墨那邊,有翻書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別人。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沙盤上的紅藍旗幟,周正說“你敢輸”時的眼神,老教授在黑板上寫下的“根骨”二字。

還有妍詩雅站在火車站的樣子,柳如煙在茶館裡說“我等你”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

他的戰場,是這裡。

妍詩雅的戰場,是雲州。

柳如煙的戰場,是省城。

她們都在打自己的仗。

手機亮了。

是妍詩雅的訊息。

“方遠今天來了。他問我想不想去省裡。”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

“你怎麼說?”

“我說,我需要想想。”

“想好了嗎?”

那邊沉默了一下。

“還沒有。”

陸鳴兮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今天沙盤上的自己——前三十六小時,一直在輸,一直在想。

他回覆:

“不著急。想清楚了再選。”

妍詩雅回了一個字:

“好。”

手機又亮了。

是柳如煙的訊息。

“我媽開口了。”

陸鳴兮心裡一緊。

“說甚麼?”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柳如煙發來一句話:

“我不是柳家的孩子。”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是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回覆:

“你在哪兒?”

“醫院。”

“我明天請假,過去。”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柳如煙回覆: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幫她。

但她不讓他幫。

他想起妍詩雅說過的那句話——“你扛你自己的,我的,我自己來。”

兩個女人,都一樣。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月色很好。

很亮,很靜。

他忽然想起今天沙盤推演的最後關頭——他做了那個冒險的決定,把所有的兵力都押上,賭那一把。

他賭贏了。

但人生不是沙盤。

有些事,賭不起。

他閉上眼睛。

很久,才睡著。

……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

陸鳴兮和周正照例去跑步。

操場上還是空的,只有他們兩個。

跑完五圈,他們停下來,站在跑道邊。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

“周正,”陸鳴兮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個人,她想幫你,但你不讓她幫。你覺得她是怎麼想的?”

周正想了想。

“可能她覺得,自己的事,得自己扛。”

陸鳴兮沒說話。

周正看著他。

“鳴兮,你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陸鳴兮搖搖頭。

“不是我。是兩個朋友。”

周正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就讓她們自己扛。”他說,“能扛過去的,會更強。扛不過去的,你再幫。”

他看著東方的天空。

“咱們當兵的,有一句話——兄弟可以幫你擋子彈,但不能替你挨子彈。”

陸鳴兮想了想。

“懂了。”

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光灑在操場上,灑在他們身上。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

“走吧,”周正說,“吃飯去。”

他們往食堂走去。

身後,操場被陽光一寸一寸照亮。

雲州。

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

芽苞已經裂開了,露出嫩綠的新葉。

她想起方遠昨天的話。

“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她不知道該怎麼選。

但她知道,不管怎麼選,她都是妍詩雅。

省城。

柳如煙坐在病房裡,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

她看著母親,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

“媽,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媽媽。”

母親在睡夢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三座城。

三個人。

各自的路。

但都在往前走。

就像那些梧桐樹,不管經歷多少冬天,春天來了,總會發芽。

總會向陽生長。

總會成為自己該成為的樣子。

窗外,陽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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