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省城。
柳如煙接到蕭曼電話的時候,正在醫院陪母親。
“如煙,下週港城有個酒會,你來不來?”
柳如煙愣了一下。
“甚麼酒會?”
“蕭家辦的。”蕭曼的聲音有點猶豫,“我爸說,想見你。”
柳如煙心裡一緊。
蕭正峰。
她的生父。
那個只在合同上見過名字的人。
“他知道嗎?”柳如煙問。
蕭曼沉默了兩秒。
“知道。我媽告訴他的。”
柳如煙沒說話。
蕭曼繼續說:“如煙,你不用有壓力。就當來玩一趟。港城嘛,吃喝玩樂,你懂的。”
她的語氣故作輕鬆,但柳如煙聽得出裡面的小心翼翼。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她坐在病床邊,看著母親。
母親睡著了。手術後恢復得不錯,臉上有了血色,睡得很安穩。
她想起那天母親說的話——“他甚麼都知道,但他願意娶我,願意把你當親生女兒養。”
蕭正峰知道她的存在。
三十年,他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現在,他想見她。
為甚麼?
柳如煙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
不是為了認父,是為了弄清楚——那個讓母親年輕時愛過的人,到底是甚麼樣子。
兩天後,港城。
飛機落地時,已經是傍晚。
蕭曼在機場接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風衣,戴著墨鏡,站在出口處格外顯眼。
看見柳如煙,她笑了,跑過來抱住她。
“如煙!想死我了!”
柳如煙被她的熱情逗笑了。
“才幾個月沒見。”
“幾個月也是很久。”蕭曼挽住她的胳膊,“走,帶你去吃飯。然後回酒店換衣服,晚上正好趕上酒會。”
柳如煙看著她。
“這麼急?”
蕭曼眨眨眼。
“不急。但我想讓你早點見到那個人。”
那個人。
蕭正峰。
柳如煙沒說話。
車子駛出機場,駛入港城的夜色。
窗外,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霓虹燈閃爍,廣告牌一個比一個亮。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水裡拉出長長的倒影。
柳如煙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青石峪的那些夜晚。
那裡沒有燈,只有月光。
那裡沒有車流,只有風聲。
兩個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個。
酒店在中環,是蕭家旗下的產業。
房間在五十八樓,落地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
柳如煙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璀璨的燈火,很久沒動。
蕭曼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
“換上。”
柳如煙接過來,開啟。
是一件禮服。
深藍色的緞面,一字肩,收腰,裙襬及地。燈光下,緞面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海水。
“太隆重了吧?”
蕭曼看著她。
“如煙,這是我爸的場子。你是他女兒,雖然……雖然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認你,但你是他女兒。你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蕭家的女兒,是這個樣子的。”
柳如煙看著那件禮服,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
換上禮服,站在鏡子前,她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還是她嗎?
深藍色的緞面襯得她膚色極白,一字肩露出鎖骨和肩線,流暢得像畫出來的。
頭髮放下來,微卷,落在肩頭。沒有戴任何首飾,但那件禮服本身,就是最好的首飾。
蕭曼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
“如煙,”她說,“你真美。”
柳如煙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說話。
她想起青石峪的那些日子,穿著素白的棉布長裙,坐在畫室裡畫畫。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很簡單,很乾淨,很自由。
現在這身打扮,是另一種樣子。
她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也許都是。
也許都不是。
……
酒會在蕭家位於太平山頂的別墅舉行。
車子沿著山路盤旋而上,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偶爾能透過樹縫看見山下的燈火。
山頂的風很涼,帶著草木的氣息。
別墅到了。
是一座白色的三層建築,歐式風格,燈火通明。門口停滿了豪車,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一排排像車展。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站在門口,禮貌地檢查邀請函。
蕭曼挽著柳如煙的胳膊,走進去。
進門的一瞬間,柳如煙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映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穿著禮服的女士們三五成群,香檳杯在她們手中輕輕搖晃。男士們西裝革履,談笑風生,偶爾有人發出低沉的笑聲。
空氣裡飄著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奢靡感。
柳如煙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放鬆。”蕭曼低聲說,“跟著我。”
她們穿過人群。
一路上,不斷有人和蕭曼打招呼。
“蕭小姐,好久不見。”
“蕭小姐,這位是……”
“我朋友。”蕭曼總是淡淡地回應,不介紹名字,也不多停留。
柳如煙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驚豔的,也有藏得很深的某種東西——那種女人看女人的目光,只有女人才懂。
走到大廳中央,蕭曼停下來。
“我爸在那兒。”
柳如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們,正在和幾個人說話。他身材高大,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亂。
像是感應到目光,他轉過身來。
蕭正峰。
柳如煙看著他,心裡忽然很平靜。
這個男人,是她的生父。
但三十年來,他只是一個名字。
他向她走過來。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面前,他停下來,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兩潭看不見底的井。但井底,有甚麼東西在動。
“如煙。”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柳如煙點點頭。
“蕭先生。”
蕭正峰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好。”他說,“好。”
旁邊有人湊過來。
“蕭先生,這位是……”
蕭正峰看了那人一眼。
“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