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國防大學作戰模擬中心。
陸鳴兮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心微微出汗。
沙盤上是一比五百還原的山地地形——兩條山脈夾著一道河谷,公路沿河蜿蜒,三座橋樑橫跨其上。紅藍兩色的旗幟插在關鍵位置,標註著雙方的兵力部署。
紅方,是周正率領的“紅軍”部隊,任務是守住河谷,等待援軍。
藍方,是陸鳴兮率領的“藍軍”部隊,任務是三天內拿下河谷,切斷紅方退路。
“規則都清楚了?”吳上校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秒錶。
陸鳴兮點點頭。
“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達命令。
這是他在國防大學的第一次沙盤推演。
為了這次推演,他已經熬了三個晚上,把地形圖背得滾瓜爛熟,把紅方可能的部署推演了無數遍。
但他沒想到的是,推演開始後不到半小時,他就被周正打懵了。
紅方的防線,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周正會把主力放在河谷入口,依託有利地形固守待援。
但周正根本沒守入口,而是把主力分成三支小分隊,分散隱藏在兩側山腰的密林裡。
陸鳴兮的藍軍前鋒剛進入河谷,就被三面夾擊,損失慘重。
“暫停。”吳上校按停秒錶,“陸鳴兮,你發現問題了嗎?”
陸鳴兮盯著沙盤,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我太保守了。我以為他會守,沒想到他會藏。”
吳上校點點頭。
“繼續。”
推演重新開始。陸鳴兮調整部署,收縮前鋒,派出偵察兵搜尋兩側山腰。
但周正又變了。
他放棄山腰陣地,趁著夜色,從小路繞到藍軍後方,炸掉了陸鳴兮的補給線。
“暫停。”吳上校又按停秒錶,“陸鳴兮,你發現問題了嗎?”
陸鳴兮看著沙盤,沉默了幾秒。
“他總是比我快一步。”
吳上校看著他,沒有評價。
“繼續。”
第三次暫停的時候,陸鳴兮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補給線被切斷,前鋒被困在河谷進退兩難。
他站在沙盤前,一動不動。
吳上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知道你為甚麼輸嗎?”
陸鳴兮想了想。
“因為我總是被動反應。他想幹甚麼,我就防甚麼。但我想幹的,他根本不在乎。”
吳上校點點頭。
“還有呢?”
陸鳴兮盯著沙盤,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消耗我。他根本不想守住河谷,他是想讓我把兵力耗在這兒,等援軍來的時候,我的人已經不夠用了。”
吳上校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繼續。”
陸鳴兮深吸一口氣,開始重新推演。
這一次,他沒有按照常規思路去補漏洞,而是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放棄河谷入口,集中所有兵力,繞到紅方後方,直取紅方指揮所。
這是一個冒險。
如果周正的主力還在河谷,他的後方就是空的。但如果周正的主力已經調出來圍剿他,後方就是最好的目標。
推演繼續。
陸鳴兮的藍軍主力悄悄繞道,穿過密林,翻過兩座山頭,出現在紅方指揮所後方。
指揮所裡,周正正在釋出命令,完全沒有察覺。
陸鳴兮下令總攻。
紅方指揮所被端掉,周正“陣亡”,紅方群龍無首,潰不成軍。
推演結束。
吳上校看著秒錶,又看著沙盤,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鳴兮。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一件甚麼事嗎?”
陸鳴兮搖搖頭。
吳上校指著沙盤。
“你用了三十六小時,輸了三十六小時。但在最後十二小時,你贏了。”
他頓了頓。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陸鳴兮站在那裡,看著沙盤,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周正從“陣亡區”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你小子,”他說,“真夠狠的。把我指揮所端了,我連跑都沒來得及跑。”
陸鳴兮看著他。
“你不生氣?”
周正笑了。
“生甚麼氣?戰場上,活著就是贏。你贏了我,我服。”
他拍拍陸鳴兮的肩膀。
“走,吃飯去。餓死了。”
兩個人走出作戰模擬中心。
陽光很好,照在教學樓的白牆上,晃得人眯起眼睛。
“周正,”陸鳴兮忽然問,“你剛才那些戰術,是從哪兒學的?”
周正想了想。
“實戰化訓練。我們旅每年都要搞幾次紅藍對抗,我當藍軍當得多,那些陰招都是那時候學的。”
他看著陸鳴兮。
“你知道你剛才那招最厲害的是甚麼嗎?”
陸鳴兮搖搖頭。
周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認真。
“是你敢輸。”
陸鳴兮愣了一下。
“敢輸?”
“嗯。”周正說,“前三十六小時,你一直在輸。換一般人,早就慌了,就會拼命去補漏洞,越補越亂。但你沒有。你一邊輸,一邊在觀察,在算。你算準了我消耗你的兵力,是為了讓援軍來的時候一擊致命。然後你賭了一把——賭我的主力不在後方。”
他頓了頓。
“你賭贏了。”
陸鳴兮沒說話。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
“這是天賦。學不來的。”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
陸鳴兮心裡,好像有甚麼東西,破土而出。
……
同一天下午,雲州。
方遠的車隊駛入市委大院時,妍詩雅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三輛黑色轎車,掛著省城的牌照。中間那輛停穩後,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人。
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深灰色大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神很銳利,像鷹。
方遠。
妍詩雅迎上去,伸出手。
“方部長,歡迎來雲州。”
方遠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
“妍書記,久仰。”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刻出來的。
妍詩雅帶他走進會議室。
彙報會開了兩個小時。
妍詩雅主講,發改、財政、規劃等部門配合,把雲州這幾年的發展情況、重點專案、存在問題,都講了一遍。
方遠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幾句,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他的問題不多,但每一個都問到關鍵處。
問到云溪古鎮的時候,他忽然打斷。
“妍書記,那個天元集團,現在合作得怎麼樣?”
妍詩雅心裡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