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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第504章 根骨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三月十五日,國防大學教學樓。

陸鳴兮坐在階梯教室裡,面前攤著一本《中國近代軍事史》。

講臺上站著的是一位老教授,頭髮花白,腰板挺直,軍銜是少將。

這是他們入校以來的第一堂大課。

“今天講甲午。”

老教授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教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用PPT,也沒有講義,只是站在那兒,像一棵老樹。

“甲午戰爭,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你們知道為甚麼嗎?”

底下沒有人回答。

老教授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一個穿海軍作訓服的學員身上。

“你說。”

那個學員站起來,是王大志。

王大志撓了撓頭。

“裝備……不如人?”

老教授搖搖頭。

“坐下。”

他又看向另一個學員。

“你說。”

“指揮失誤?”

老教授還是搖頭。

“坐下。”

教室裡安靜下來。

老教授的目光最後落在陸鳴兮身上。

“你,地方來的那個。你說。”

陸鳴兮站起來,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雲州時讀過的一些材料,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我……我覺得,是骨頭的問題。”

老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繼續說。”

陸鳴兮硬著頭皮說下去。

“北洋水師的裝備,當時在亞洲是最先進的。但他們的訓練是假的,打靶的時候用繩子牽著靶子走,怎麼打怎麼中。官兵矛盾很深,剋扣軍餉、喝兵血是常態。打起仗來,有些人第一反應不是怎麼贏,是怎麼保命。”

他頓了頓。

“我父親說過,打仗打到最後,打的不是裝備,是骨頭。”

教室裡很安靜。

老教授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你叫甚麼名字?”

“陸鳴兮。”

“陸則川是你父親?”

陸鳴兮愣了一下。

“您認識他?”

老教授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座位。

“坐下吧。”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

根骨

“剛才那個同學說得對,”他說,

“甲午戰敗,根本原因不是裝備,是指揮,是任何表面的東西。根本原因,是骨頭軟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心裡。

“北洋水師成軍的時候,是亞洲第一。但十幾年過去,軍紀廢弛,訓練荒疏,上下離心。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有些人還在想著怎麼保自己的船,有些人乾脆直接投降。”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定遠艦最後是怎麼沉的嗎?”

沒有人回答。

“是被日本人繳獲的魚雷艇擊沉的。而那艘魚雷艇,是北洋水師自己造的,被日本人繳獲之後,反過來打中國人。”

教室裡鴉雀無聲。

老教授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 faces,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們知道,這間教室的牆上,掛的是甚麼嗎?”

陸鳴兮抬起頭。

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油畫。畫的是硝煙瀰漫的海面,幾艘戰艦正在激戰。其中一艘最大的,正在緩緩下沉,但桅杆上的旗還在飄揚。

“那是定遠艦沉沒之前,”老教授說,“管帶劉步蟾,下令升起軍旗,然後自殺殉國。”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學員。

“北洋水師有骨頭軟的,也有骨頭硬的。但骨頭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沒用。”

他走回講臺前。

“你們來這兒,學甚麼?學戰術?學指揮?學那些書本上的東西?”

他搖搖頭。

“那些東西,三個月就能學會。但骨頭,三年、三十年,都未必學得會。”

他看著陸鳴兮。

“剛才那個同學說得對。打仗打到最後,打的不是裝備,是骨頭。”

下課鈴響了。

沒有人動。

老教授收拾起講臺上的東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節課講長征。提前預習。”

門關上了。

教室裡,三十多個人,都還坐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陸鳴兮從教學樓出來,陽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陸鳴兮。”

他回頭。

周正跟在他身後,走過來。

“剛才那話,誰教你的?”

陸鳴兮想了想。

“我爸。”

周正點點頭。

“你爸是個明白人。”

兩個人並排往前走。

“我在部隊五年,”周正說,“聽了很多道理。但今天這個,是聽得最深的。”

他看著遠處。

“我以前覺得,當兵就是練技術、練體能。練好了,就能打勝仗。”

他頓了頓。

“今天才知道,那些都是表面的。”

陸鳴兮沒說話。

周正忽然問:“你知道我為甚麼來這兒嗎?”

陸鳴兮搖搖頭。

周正看著遠處的山。

“去年我們旅搞了一次對抗演習。我們連是尖刀連,任務是在規定時間內穿插到敵後,端掉指揮所。”

他沉默了一下。

“我帶著人摸進去,到了地方才發現,情報是假的。指揮所不在那兒,在後邊二十公里。”

“後來呢?”

“後來我們趕過去,晚了兩個小時。演習輸了。”

周正低下頭。

“回來後我才知道,情報是故意給的假的。上面想看看,我們在面對突發情況的時候,會怎麼反應。”

他看著陸鳴兮。

“你知道我怎麼反應的嗎?”

陸鳴兮搖搖頭。

周正笑了,那個笑容有點苦。

“我在指揮車裡罵了半個小時娘。”

陸鳴兮看著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來這兒了。來學怎麼不罵娘。”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照在教學樓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晚上七點,圖書館。

陸鳴兮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那本《中國近代軍事史》。甲午那一章,他已經看了三遍。

但腦子裡想的,不只是甲午。

還有老教授說的那句話——

“骨頭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沒用。”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你太爺爺那一代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那一代人的骨頭,硬。”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圖書館的燈光裡很淡。

“看甚麼呢?”

陸鳴兮抬起頭。

林墨站在旁邊,手裡抱著幾本書。

“坐。”

林墨在他對面坐下,把書放在桌上。陸鳴兮看了一眼——都是些大部頭,《戰爭論》《戰略論》《論持久戰》。

“你也來啃這些?”

林墨點點頭。

“周正讓我來的。他說,光練體能沒用,腦子也得練。”

陸鳴兮笑了。

“周正是咱們的政委。”

林墨也笑了,笑得很輕。

兩個人各自看書,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墨忽然開口。

“陸鳴兮。”

“嗯?”

“你今天在課堂上說的那些話,”林墨說,“我也想了很多。”

陸鳴兮看著他。

林墨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書。

“我爺爺當年參加過抗美援朝。”他說,“長津湖。”

陸鳴兮心裡一震。

林墨繼續說:“他跟我講過一件事。有一天晚上,零下三十多度,他們連隊奉命在山上埋伏,等著敵人過來。等了整整一夜,敵人沒來。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全連一百多號人,有一半已經凍死了。”

他抬起頭,看著陸鳴兮。

“我問他,為甚麼要等?明知道會凍死,為甚麼不撤?”

“他說甚麼?”

林墨沉默了一下。

“他說,‘因為命令沒來。’”

陸鳴兮喉嚨發緊。

林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夜凍死的人裡,有他的親弟弟。”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所以我來了。”林墨說,“我想知道,是甚麼樣的骨頭,能讓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裡,一動不動地等死。”

陸鳴兮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說:“你爺爺的骨頭,就是老教授說的那種。”

林墨點點頭。

“我知道。”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那些書上,落在他們的臉上。

回到宿舍。

王大志躺在床上,捧著手機,今天沒看小說,在看甚麼資料。

周正坐在床邊,擦他的作戰靴。

林墨靠在床頭,還在看書。

陸鳴兮從水房回來,剛洗過澡,頭髮還溼著。

“鳴兮,”王大志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這種地方來的,能練出那種骨頭嗎?”

陸鳴兮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王大志放下手機,坐起來。

“今天那堂課,我聽了心裡發慌。”他說,“我是海軍的,天天在艦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最苦的時候也就是暈船吐幾天。跟那些在長津湖凍死的人比,我算甚麼?”

周正抬起頭。

“你算甚麼?你是軍人。”

王大志搖搖頭。

“我是軍人,但我沒上過戰場,沒見過死人,沒經歷過那種真正的考驗。我配叫軍人嗎?”

周正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王大志床邊,坐下。

“大志,”他說,“你知道我剛入伍的時候,最怕甚麼嗎?”

王大志搖搖頭。

“我最怕的是,萬一打仗了,我第一個死。”

王大志愣了一下。

周正繼續說:“後來老兵跟我說,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怕,說明你惜命。惜命,你才會想辦法活下來。”

他頓了頓。

“但怕歸怕,該上的時候,得上。”

他看著王大志。

“你問我配不配叫軍人,我問你,如果現在有命令,讓你上一艘即將沉沒的船,你上不上?”

王大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正笑了。

“你會的。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床邊。

“咱們都一樣。都沒經歷過真正的戰爭,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膽子。但咱們來了這兒,就是在練那個膽子。”

他看著另外三個人。

“練成了,就是骨頭。練不成,就是軟蛋。”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大志忽然笑了。

“周正,你他媽真是個政委。”

周正也笑了。

“睡覺吧,明天還要跑步。”

宿舍熄燈了。

黑暗裡,陸鳴兮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圖書館裡,林墨說的那些話。

零下三十多度。

一夜凍死一半。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場景。

但他知道,那些凍死的人,他們的骨頭,埋在了長津湖的雪裡。

埋在了這片土地裡。

埋在了他們的子孫後代的血液裡。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需要他像那些人一樣,一動不動地等著,等著命令,等著死亡。

他能做到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找到這個答案。

……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

陸鳴兮和周正照例去跑步。

操場上還是空的,只有他們兩個。

跑完五圈,他們停下來,站在跑道邊,看著東方的天空。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

“周正,”陸鳴兮忽然開口。

“嗯?”

“你信不信,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周正想了想。

“不信。”

“為甚麼?”

周正看著遠處的天空。

“英雄不是天生的,是逼出來的。”他說,

“那個林墨的爺爺,在長津湖的時候,也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就是個普通人,有弟弟,有家,有怕死的念頭。但命令來了,他就去了。弟弟死了,他還在。”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英雄不是不會怕。英雄是怕也要上。”

陸鳴兮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怕嗎?”

周正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怕。”他說,

“每天都怕。怕自己不夠格,怕對不起這身衣服,怕萬一有一天,真的需要上的時候,自己會慫。”

他看著東方的天空。

“但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練得硬一點,再硬一點。”

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光灑在操場上,灑在他們身上。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

“走吧,”周正說,“吃飯去。”

他們往食堂走去。

身後,操場被陽光一寸一寸照亮。

上午九點,還是那間教室。

老教授站在講臺上,今天講的是長征。

“長征,兩萬五千裡。你們知道紅軍出發的時候有多少人嗎?”

底下有人回答:“八萬六。”

老教授點點頭。

“到陝北的時候呢?”

沒有人回答。

“不到七千。”

教室裡安靜了。

老教授的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face。

“八萬六千人,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七千。你們知道為甚麼死那麼多人嗎?”

沒有人說話。

老教授自己回答。

“因為敵人太強。飛機大炮,圍追堵截。紅軍甚麼都沒有,只有兩條腿。”

他頓了頓。

“但那七千人活下來之後,成了甚麼?”

他看著那些學員。

“成了共和國的根骨。”

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根骨

“昨天講了甲午,講了骨頭軟。今天講長征,講骨頭硬。”

他轉過身。

“你們知道紅軍過草地的時候,吃甚麼嗎?”

有人回答:“草根、樹皮。”

老教授點點頭。

“還有皮帶。牛皮做的皮帶,煮爛了吃。吃完皮帶,吃皮鞋。吃完皮鞋,甚麼都吃完了,就餓著,繼續走。”

他看著底下那些安靜的面孔。

“為甚麼要走?為甚麼要吃那麼多苦,死那麼多人,還要走?”

沒有人回答。

老教授自己回答。

“因為不走,就甚麼都沒有。不走,就永遠翻不了身。不走,那些死去的戰友,就白死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心裡。

“你們來這兒,學的不只是打仗,不只是指揮。學的是那些走完長征的人,身上留下的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這兒。”

教室裡很安靜。

陸鳴兮坐在那裡,看著黑板上的那兩個字——

根骨。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

“你太爺爺那一代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想起了林墨的爺爺,想起那些在長津湖凍死的人。

他想起了老王叔,想起了那些在墓前站著的老人。

那些骨頭,那些根。

正在一點一點,流進他的血液裡。

下課後,陸鳴兮沒有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看著牆上那幅定遠艦的油畫。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講臺前。

老教授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

“有事?”

陸鳴兮看著他。

“教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老教授點點頭。

“問。”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

“您昨天說,骨頭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沒用。”

老教授看著他。

“那現在呢?我們這些人,能練出那種骨頭嗎?”

老教授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東西。

“你知道我為甚麼問你父親嗎?”

陸鳴兮搖搖頭。

老教授看著他。

“因為你父親當年,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陸鳴兮愣住了。

老教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三十年前,他也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他問我,教授,我們能練出那種骨頭嗎?”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我當時跟他說,能。因為你爺爺那輩人的骨頭,就埋在你們家的祖墳裡。”

他走過來,站在陸鳴兮面前。

“你父親後來的路,你看見了。兩省封疆,一輩子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自己。”

他頓了頓。

“那不是他天生就會的。是他練出來的。”

他看著陸鳴兮的眼睛。

“你也一樣。”

陸鳴兮喉嚨發緊。

“教授,謝謝您。”

老教授搖搖頭。

“不用謝我。等你練成了,記得回來告訴我一聲就行。”

他拿起東西,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對了,你父親當年最喜歡的書,是《曾國藩家書》。他說,那裡頭有練骨頭的法子。”

門關上了。

陸鳴兮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很久沒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講臺上,落在那兩個字的黑板上。

根骨。

他看著那兩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出教室。

陽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送他那本書時說的話——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陽光裡很亮。

他深吸一口氣,往宿舍走去。

下午還有訓練。

還有無數個這樣的日子。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那些骨頭,那些根,正在一點一點,長進他的身體裡。

……

雲州。

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那幾棵梧桐樹。

芽苞又大了一點。有些已經裂開了縫,露出裡面嫩綠的新葉。

後天,方遠就要來了。

她不知道他會帶來甚麼。

但她知道,不管帶來甚麼,她都會接著。

省城。

柳如煙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舊合同。

日期是五年前。

簽字的另一方,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人。

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

她開始順著線索往下查。

……

黨校。

陸鳴兮站在操場上,和周正一起。

“晚上還加練?”周正問。

陸鳴兮點點頭。

“來。”

周正笑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把整個操場,染成金色。

遠處,那間教室的窗玻璃,反射著最後的陽光。

黑板上那兩個字,還在。

根骨。

它們等著。

等著被更多人看見。

等著被更多人記住。

等著被更多人,長進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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