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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第503章 淬火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凌晨·五點半

陸鳴兮睜開眼睛,窗外還黑著。

對面床上的周正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摸黑穿衣服,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幾點了?”陸鳴兮壓低聲音問。

“五點半。”周正說,“再睡會兒,還早。”

陸鳴兮躺回去,卻睡不著了。

這是他到黨校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學會了很多東西——怎麼在五分鐘內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怎麼在佇列裡保持步伐一致,怎麼在食堂裡快速吃完一頓飯而不發出聲音。

但最難的,還是訓練。

每天早上的五公里,每天下午的體能課,每隔一天晚上的緊急集合。

他的成績一直在及格線上下浮動,勉強能跟上,但永遠是最慢的那幾個。

周正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陸鳴兮知道他去幹甚麼——加練。

每天早上五點半,周正都會去操場跑個五公里,然後再回來和大家一起出早操。

他說這是“老習慣”,在部隊養成的,改不了。

陸鳴兮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

他開始穿衣服。

六點整,起床號響起。

陸鳴兮已經站在操場上,和其他人一起,等著早操開始。

周正從跑道那邊跑過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剛才去哪兒了?”

陸鳴兮沒說話。

周正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跑了幾圈?”

“兩圈。”

周正點點頭,沒再問。

早操開始了。

今天的專案是五公里越野。

陸鳴兮跟在隊伍裡,一步一步往前跑。腿很酸,肺很疼,但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沒那麼難了。

上午九點,戰術訓練場。

吳上校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秒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今天考核戰術基礎動作。匍匐前進、低姿匍匐、側身匍匐,各三十米。計時的。”

隊伍裡有人小聲吸了一口氣。

陸鳴兮心裡也一緊。

匍匐前進,他最怕的專案。

不是不會,是太慢。在地上爬的時候,他總是找不到那種協調的感覺,要麼手腳配合不好,要麼屁股翹得太高,要麼乾脆趴在那兒不知道怎麼動。

第一個上場的是周正。

他趴在起跑線上,等吳上校一聲令下,整個人像一條蛇一樣貼在地上,手腳並用,嗖嗖嗖就躥出去了。

低姿匍匐,側身匍匐,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三十米,不到一分鐘。

吳上校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接下來是王大志。

他趴下去的時候,陸鳴兮就替他捏了一把汗。王大志的體型,匍匐前進確實不太佔優勢。

果然,剛爬了十幾米,他就卡住了,屁股翹得老高,怎麼都過不去。

吳上校的臉黑了。

“王大志!你這是匍匐還是拱地?”

王大志滿臉通紅,使勁往下趴,結果整個人陷在沙地裡,半天沒動。

最後是爬完了,用了三分多鐘。

林墨上場的時候,陸鳴兮以為他會很快。畢竟林墨看起來很靈活,雖然瘦,但協調性應該不錯。

結果林墨比他想象的要慢。

不是慢在不標準,是慢在太標準了。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每一個細節都摳得很死,結果就是速度起不來。

但也慢得穩,穩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輪到陸鳴兮了。

他趴在起跑線上,深吸一口氣。

“開始!”

他拼命往前爬。

手、腳、身體,一起用力。

沙土灌進袖子裡,灌進領子裡,硌得面板生疼。但他顧不上,只是往前爬,往前爬。

爬到一半,他聽見旁邊有人喊:“屁股!屁股壓下去!”

是周正的聲音。

他使勁往下壓,繼續爬。

終於到了終點。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吳上校走過來,看了看秒錶。

“兩分四十七秒。”

陸鳴兮心裡一沉。

他知道這個成績意味著甚麼——倒數第三。只比王大志和另一個地方來的學員快一點。

吳上校看著他,沒說話。

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次,陸鳴兮知道那個動作的意思了。

不是鼓勵,是“繼續練”。

午飯時間,四個人坐在一起。

王大志吃得最快,狼吞虎嚥,像八輩子沒吃過飯。

林墨吃得很慢,細嚼慢嚥,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周正吃得正常,不快不慢。

陸鳴兮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周正。”

周正抬起頭。

“下午有空嗎?”

“有。怎麼了?”

陸鳴兮看著他,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教我匍匐前進。”

周正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是陸鳴兮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笑。

“行。”周正說,“下午四點,訓練場。”

王大志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飯,含含糊糊地說:“我也去。今天丟人丟大了。”

林墨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

“我也去。動作太慢,得練。”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然都笑了。

下午四點,戰術訓練場。

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陽光還是很烈。沙地被曬得發白,踩上去有點燙腳。

周正站在場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

“匍匐前進,關鍵是三點。”他說,“第一,重心要低。第二,手腳要配合。第三,屁股不能翹。”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

“看,這是手的動作。左手出去,右腳蹬。右手出去,左腳蹬。要像游泳一樣,協調起來。”

陸鳴兮趴在地上,試了一下。

左手出去,右腳蹬。右手出去,左腳蹬。

不對。感覺很彆扭。

周正蹲下來,看著他的動作。

“你太緊張了。”他說,“放鬆一點。身體貼地,但不是貼死。要找到那種‘貼著但能動’的感覺。”

陸鳴兮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對。

王大志在旁邊趴著,也在練。他的問題更嚴重,一爬就翹屁股。

林墨最安靜,一個人在邊上慢慢地爬,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太陽慢慢往西沉。

四個人,在地上爬了整整兩個小時。

陸鳴兮不知道爬了多少趟。只知道到最後,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膝蓋磨得生疼,衣服裡全是沙子。

但最後一次爬的時候,他忽然找到了一點感覺。

手腳協調了,屁股不翹了,速度也快了一點。

他從終點爬起來,回頭看。

周正站在起點那邊,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那一刻,陸鳴兮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的感覺。

就好像,終於開始摸到一點門道了。

晚上九點半,宿舍裡。

四個人都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躺在床上,等著十點熄燈。

王大志難得沒有看手機,而是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媽的,”他說,“今天太丟人了。三分多鐘,我都能走過去了。”

林墨輕輕笑了一下。

“我比你快不了多少。”

王大志翻了個身,看著陸鳴兮。

“鳴兮,你說咱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地方根本就不是給咱們這種普通人準備的。”

陸鳴兮想了想。

“我爸說,”他慢慢開口,“有些東西,不是天生就會的。得練。”

王大志愣了一下。

“你爸?”

“嗯。”陸鳴兮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吃過很多苦。後來他跟我說,那些苦,都是骨頭。”

周正忽然開口。

“你爸說得對。”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我在部隊五年,見過很多能人。有些人天生就會跑,天生就會打,天生就是當兵的料。但最後能走遠的,不是那些人。”

他頓了頓。

“是那些能扛的人。”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

王大志忽然說:“周正,你當年剛入伍的時候,怎麼樣?”

周正想了想。

“第一次五公里,跑了二十三分鐘。倒數第二。”

王大志噗嗤一聲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周正說,“那時候我比你們還差。”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鳴兮,你信不信,半年之後,你會比現在強很多?”

陸鳴兮看著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終點,朝自己豎起大拇指的那個動作。

“我信。”他說。

十點整,熄燈。

宿舍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四個人的床鋪上,落在那四張年輕的臉上。

陸鳴兮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今天的訓練場,周正手裡的樹枝,王大志撅著屁股爬行的樣子,林墨一遍一遍重複的動作,還有他自己,從起點爬到終點,又從終點爬回起點。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著。

他忽然想起下午吳上校看他的眼神。

不是鼓勵,不是批評,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眼神。

但他知道,那種眼神裡,有東西。

就像老王叔看他時的眼神。

就像陳叔拍他肩膀時的眼神。

那些眼神,都在說一句話——

“你能行。”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訓練。

後天還有考核。

還有無數個這樣的日子。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周正、王大志、林墨,還有那些和他一樣在地上爬過的人,都在。

都在扛。

都在練。

都在變成更好的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四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們都在睡著。

有的做夢,有的不做。

但明天早上六點,他們都會醒來。

繼續爬,繼續跑,繼續練。

繼續變成更好的自己。

……

同一天晚上,雲州。

妍詩雅還在辦公室。

桌上擺著一份材料,是方遠的行程安排。後天到,先聽彙報,再看現場,晚上還有個座談會。

她看了三遍,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

但她心裡想的,不是這些。

是周市長今天下午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

在那些想往上走的人眼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幾棵梧桐樹的枝丫上,芽苞比前幾天又大了一點。再過一個月,就該發芽了。

她忽然想起陸鳴兮。

不知道他在黨校怎麼樣了。

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條訊息,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太晚了。

明天再說。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在梧桐樹上,照在那一個個即將綻放的芽苞上。

照在這座她守了四年的城市上。

……

省城,柳家。

柳如煙坐在書房裡,面前還是那堆檔案。

但她今天沒有看。

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窗臺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父親回來得很早。

他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但眼睛是空的。

她知道他在想甚麼。

那些檔案上的事,那些人,那些麻煩。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

父親轉過頭。

“嗯?”

“那些事,”她說,“我幫你。”

父親愣了一下。

“如煙……”

她搖搖頭。

“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

父親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如煙,你長大了。”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像很多年前,她躲在青石峪時,看的那輪月亮一樣亮。

但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是一個人。

現在,她有父親,有母親,還有那些願意等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陸鳴兮。

不知道他在京城怎麼樣了。

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條訊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在忙。

等他不忙了,會找她的。

她相信。

……

深夜。

三座城,三個人,三種不同的夜色。

但都在同一片月光下。

陸鳴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夢見自己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爬。沙土灌進嘴裡,灌進眼睛裡,但他顧不上,只是爬,一直爬。

爬到終點,他站起來,回頭看。

身後,周正、王大志、林墨,還有吳上校,還有很多人,都在看著他。

他們朝他豎起大拇指。

他笑了。

然後他醒了。

窗外,月光還亮著。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

還早。

但他睡不著了。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操場上空無一人。

他開始跑步。

一圈,兩圈,三圈。

腿很酸,肺很疼,但他沒有停。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那些苦,都是骨頭。”

他繼續跑。

跑到第五圈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周正跑過來了。

他沒說話,只是跟在他旁邊,一起跑。

兩個人,一圈,兩圈,三圈。

跑到第十圈的時候,天邊開始發白。

他們停下來,站在操場上,看著東方的天空。

太陽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明天還來嗎?”周正問。

陸鳴兮點點頭。

“來。”

周正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行。”

陸鳴兮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

把整個操場,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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