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2章 第493章 冬雨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陸鳴兮回到雲州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冬天特有的那種冷雨,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車窗上,結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刮雨器來回擺動,把雨刮到兩邊,很快又模糊了。

遠處陰雲緊緊纏繞著起伏的山嶺,

風捲殘雲,山雨如驟!

他的車在雨中一路疾馳!

下了高速,駛入市區。

雨不是很大,

雲州的街道還是老樣子。那些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雨裡顯得格外黑。

行人撐著傘,腳步匆匆,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水珠,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路過那家麵館的時候,他下意識踩了剎車。

那是他和蘇玥去過的地方。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但老闆娘做的牛肉麵,蘇玥最愛吃。

他坐在車裡,看著那家店。

門關著。

捲簾門上貼著一張紙,被雨淋得有些模糊。隔著雨幕看不清寫的甚麼,但他知道,那是“店面轉讓”。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踩下油門,離開。

市委招待所,他的房間還是老樣子。

門推開,一股久無人住的味道撲面而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雨的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

行李不多,十分鐘就收拾完了。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接下來要面對的事。

鄭明遠後天到。

云溪古鎮的復工審批,省裡的資金還沒完全到位。妍詩雅那邊壓力很大,祁幼楚那邊也出了事。

還有——他自己的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陰天的光線裡很淡。

手機響了。是妍詩雅。

“回來了?”

“剛到。”

“晚上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雨還在下。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色的網,把整個雲州都罩在裡面。

晚上七點,陸鳴兮走進市委大樓。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迴盪。

妍詩雅的辦公室在三樓,門虛掩著,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妍詩雅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微皺著。看見他,她把檔案放下,站起來。

“坐。”

陸鳴兮在沙發上坐下。

妍詩雅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茶几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泡的。

“路上順利嗎?”

“順利。”

妍詩雅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父親身體還好?”

“還好。”

“那就好。”她放下茶杯,“鄭明遠的行程定了。後天上午九點到,先聽彙報,下午去看云溪古鎮,晚上開座談會。你這邊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基本齊了。”陸鳴兮說,“規劃方案、資金明細、工程進度、第三方評估報告,都整理好了。”

妍詩雅點點頭。

“他這次來,”她頓了頓,“不只是調研。”

陸鳴兮看著她。

“省裡最近有風聲,”妍詩雅說,“周明遠可能要動一動。”

陸鳴兮心裡一動。

“動去哪兒?”

“還不清楚。可能是京城,也可能是別的地方。”妍詩雅說,

“他一動,省裡的格局就要變。鄭明遠這個時候來雲州,就是想看看,咱們這塊地方,值不值得放人。”

陸鳴兮沉默了幾秒。

“放甚麼人?”

妍詩雅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

“你說呢?”

陸鳴兮想了想。

“如果周明遠走了,鄭明遠有可能接。但他接之前,需要自己的人。”他說,“妍書記,您是目標之一。”

妍詩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否認。

“所以,”她說,“他這次來,是來考我的。”

陸鳴兮點點頭。

“那我該做甚麼?”

妍詩雅看著他。

“做好你的本分。”她說,“云溪古鎮是你分管的,專案情況你最清楚。他問甚麼,你就答甚麼。別多說,也別少說。實事求是。”

她頓了頓。

“還有,”她說,“別替我扛。這是我要面對的事,不是你的。”

陸鳴兮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有些疲憊。眼角的細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一點,但眼神還是那麼穩。

“妍書記,”他說,“您一個人扛了多久了?”

妍詩雅愣了一下。

陸鳴兮沒有躲她的目光。

“您說過,雲州有兩百萬人,您要對他們負責。”他說,“但您有沒有想過,您自己,也需要人幫?”

妍詩雅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陸鳴兮,”她說,“你這次回去,成熟了。”

陸鳴兮沒說話。

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雨還在下。

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順著玻璃往下流,像無數條小小的河。

“我母親走的時候,我十五歲。”她說,“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一個人扛。”

她沒有回頭。

“後來考大學,一個人。參加工作,一個人。當上市委書記,還是一個人。”她說,

“不是不想讓人幫,是不敢。”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不敢?”

“嗯。”妍詩雅說,“怕欠人情。怕欠了還不起。怕還不起,就變成軟肋。”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在這個位置上,不能有軟肋。”

陸鳴兮看著她。

“妍書記,”他說,“我不是軟肋。”

妍詩雅看著他,很久。

窗外的雨聲,細細的,密密的。

“我知道。”她說。

回到招待所,已經是晚上十點。

陸鳴兮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妍詩雅說的話。

“不能有軟肋。”

他想起蘇玥。她是他的軟肋嗎?如果是,他現在怎麼辦?

他想起柳如煙。她會是軟肋嗎?還是別的甚麼?

他想起祁幼楚。她剛才發來一條訊息,只有幾個字:“我爸知道了。”

祁同偉知道了。

那個一輩子剛正不阿的人,知道有人在翻他的舊賬,會怎麼反應?

陸鳴兮拿起手機,撥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幼楚。”

“鳴兮。”祁幼楚的聲音很疲憊,但努力顯得平靜,“他知道了。不是我說的,是別人告訴他的。”

“他甚麼反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說,”祁幼楚的聲音有點顫,“‘幼楚,別怕。爸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

陸鳴兮心裡一緊。

“他現在在哪兒?”

“在家。我陪著他。”祁幼楚說,

“他不讓我告訴別人。他說,讓人查,查清楚了,就清白了。”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雨還在下。

“鳴兮。”祁幼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陸鳴兮愣了一下。

“謝甚麼?”

“謝你接電話。”祁幼楚說,“謝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雨絲。

“我一個人扛了這麼久,今天終於說了出來。”

陸鳴兮喉嚨發緊。

“幼楚,你不是一個人。”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祁幼楚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陸鳴兮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雨聲細細的,密密的。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你這一輩子,還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會陪你走一程,有些人會陪你走到底。”

妍詩雅是一程。祁幼楚是一程。柳如煙——

他不知道。

但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他走。

紐約,曼哈頓。

蕭曼坐在一家小餐館裡,對面是許明。

餐館不大,只有十幾張桌子,燈光昏黃,牆上掛著老照片。

窗外是紐約的夜色,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

許明點了一瓶紅酒,給她倒了一杯。

“嚐嚐。這家店的酒,是我在紐約喝過最好的。”

蕭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確實不錯。但她沒心思品酒。

她一直在想,甚麼時候告訴他,她是誰。

今天他們去了好多地方。

中央公園,大都會博物館,布魯克林大橋。許明像個導遊一樣,帶著她走遍了他喜歡的每一個角落。

他說:“我每次來紐約,都會去這些地方。今天終於有人陪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蕭曼看著那道光,心裡有點疼。

她不想騙他。

但她又怕,說出來,那道光就滅了。

“蕭曼。”許明叫她。

她回過神。

“想甚麼呢?”

蕭曼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許明,”她說,“如果我說,我騙了你,你會怎麼辦?”

許明愣了一下。

“騙我甚麼?”

蕭曼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許明看著她,等著。

然後蕭曼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騙你說,”她說,“我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好。”

許明看著她,也笑了。

“我知道。”他說。

蕭曼愣了。

“你知道?”

“嗯。”許明說,“你肯定沒我想的那麼好。我也肯定沒你想的那麼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沒關係。好不好的,處了才知道。”

蕭曼看著他,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燈的光照進來,落在許明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淡淡的彩色。

她忽然想,也許,可以不那麼快告訴他。

也許,可以再等等。

等到他真的瞭解她,等到他真的離不開她,等到——

等到他願意接受真實的她。

顧清影站在窗前,看著維港的夜色。

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是渡邊發來的訊息。

“楓葉落完了。但如果你來,明年還會開。”

她已經看了三遍。

窗外,海面上有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在水裡拉出長長的倒影。對岸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紅的綠的黃的,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表演。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打了刪,刪了打。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四個字:

“明年再說。”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心裡,好像有了一點光。

很淡,很輕,像冬天裡的一點暖。

青石峪。

柳如煙坐在畫室裡,看著那幅富士山。

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些色彩照得格外溫柔。

山頂的雪泛著淡淡的銀光,山腰的雲霧像是活的,在月光裡緩緩流動。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畫筆,在那個人影旁邊,加了一棵小樹。

很小,幾乎看不見。

但仔細看,能看見那棵樹,站在那個人旁邊。

不遠,不近。

就那樣站著。

她放下畫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山谷靜得像一幅畫。遠處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一重幾乎和月色融為一體。

她想起陸鳴兮今天沒有訊息。

但沒關係。

她知道他會回來。

帶著他想明白的事,或者還沒想明白的事。

她等著。

雲州,凌晨兩點。

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雨已經停了。窗外的街道溼漉漉的,路燈的光照在地上,映出細細的水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夜色裡很淡。

他想起前段時間收拾房間發現蘇玥最後留下的那封信,還在他包裡,沒有拆。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有些東西,不是背得越久,就越放不下。”

他想起那個庭院裡,那縷茶煙,那句“等你成為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桌前。

從包裡拿出那封信。

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上面只有兩個字:鳴兮。

他看著那兩個字,很久。

然後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鳴兮:

七年,夠了。

不是不愛了,是不能再愛了。

你往前走,別回頭。

我會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那枚戒指,戴著吧。就當是紀念。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

再見。

蘇玥”

陸鳴兮看著那封信,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放回包裡。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

她說,再見。

那就再見。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雨後的天空格外清澈,月亮出來了,很亮,很圓。

他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就是看著月亮。因為它一直在那兒,不管發生甚麼。”

現在,月亮還在。

他還在。

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兒。

但他知道,她會好好的。

因為她說,她會好好的。

這就夠了。

他關上窗,轉身,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

明天,鄭明遠要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還有很多路要走。

但他不再怕了。

因為他知道,有些人,走了,但沒離開。

有些事,過去了,但沒忘記。

有些光,看不見,但一直在。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窗臺上,照在床頭櫃上,照在那隻放信的手包裡。

照在他閉著的眼睛上。

他睡著了。

沒有夢。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