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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第494章 暗流

2026-05-10 作者:來振旭

鄭明遠抵達雲州那天,是個陰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雪。

陸鳴兮站在市委大樓門口,看著遠處的車隊緩緩駛來。

三輛黑色轎車,掛著省城的牌照。

頭車和尾車是普通的大眾,中間那輛是奧迪,低調,但識貨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妍詩雅站在他旁邊,穿著藏青色的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車隊。

“緊張嗎?”陸鳴兮低聲問。

妍詩雅沒有轉頭。

“不緊張。”她說,“該來的總會來。”

車隊停下。頭車上下來兩個年輕人,迅速拉開中間那輛車的車門。

一隻黑色的皮鞋踏出來,然後是筆挺的褲腿,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一張五十多歲的臉。

鄭明遠。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顴骨有些凸出,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穿透力。

他下車後沒有立刻往裡走,而是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市委大樓,又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雲州的冬天,比省城冷。”他說。

妍詩雅迎上去,伸出手。

“鄭省長,歡迎來雲州。”

鄭明遠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

“妍書記,久仰。”

他的目光從妍詩雅臉上移開,掃過她身後的人。

陸鳴兮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很淡,但很有分量。

然後鄭明遠笑了。

“進去吧,外面冷。”

會議室裡暖氣很足。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桌布。妍詩雅坐在主位,鄭明遠坐在她對面,其他人依次落座。

陸鳴兮坐在妍詩雅右手邊,正對著鄭明遠帶來的幾個人——省發改委的一位處長,省政府辦公廳的一位副主任,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看著像是秘書。

彙報開始了。

妍詩雅先介紹了雲州的基本情況,然後是經濟發展、社會治理、重點專案。她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平穩,每一個數字都報得很準,每一條政策都解釋得很清楚。

鄭明遠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支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他的表情始終很平靜,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輪到云溪古鎮專案的時候,妍詩雅看了陸鳴兮一眼。

陸鳴兮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

“各位領導,下面我彙報一下云溪古鎮修復工程的進展情況。”

他按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一張照片——是云溪古鎮的全景,那條青石板路,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那些老舊的民居。

“云溪古鎮始建於南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曆史。現存建築多為明清時期所建,是全省儲存最完好的古鎮之一……”

他講得很細,從歷史沿革到修復理念,從工程進度到資金使用,每一個環節都講到了。這是他準備了很久的內容,每一個資料都爛熟於心。

講到一半的時候,他注意到鄭明遠的目光。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在看PPT,是在看他本人。那種目光讓陸鳴兮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有些領導,聽彙報的時候,聽的其實是人。

他穩住心神,繼續講吓去。

彙報結束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

鄭明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辛苦了。”他說,“下午去看現場。”

他走到陸鳴兮面前,伸出手。

“陸副市長,講得很好。”

陸鳴兮握住他的手。

“鄭省長過獎了。”

鄭明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陸鳴兮心裡一動。

“還好。”

鄭明遠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下午兩點,一行人到了云溪古鎮。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沒有下雨。風比上午小了一些,空氣裡有一種雨雪將至之前的溼潤。

鄭明遠走在最前面,妍詩雅陪在他旁邊,陸鳴兮和其他人跟在後面。

他們走過那條青石板路,走過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走過那些正在修繕的老房子。

鄭明遠看得很仔細,有時候會停下來,伸手摸摸牆上的青磚,或者蹲下來看地上的老石板。

走到陳記茶館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這是哪一年的?”

陸鳴兮上前一步。

“清代乾隆年間,距今兩百多年。去年開始修繕,主體已經完工,現在在做內部裝修。”

鄭明遠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去。

茶館裡空蕩蕩的,還沒有擺上桌椅。陽光從木格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鄭明遠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這地方,”他說,“讓我想起小時候。”

陸鳴兮沒說話。

鄭明遠轉過身,看著他。

“我老家是江南的,也有這樣的老房子。後來拆了,蓋了樓房。”他說,“拆的時候,我哭了一場。”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短。

“所以我知道,你們做的這件事,不容易。”

他頓了頓。

“也不只是不容易。”

他看著陸鳴兮。

“是值得。”

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鄭明遠不是來挑毛病的。

至少,不只是來挑毛病的。

從古鎮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晚上的座談會在市委招待所的小餐廳裡。

說是座談會,其實就是工作餐。長方形的餐桌,妍詩雅和鄭明遠坐在兩頭,其他人分坐兩側。

菜很簡單,四菜一湯,都是雲州本地的家常菜。

鄭明遠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嚐了嚐,不時問幾句關於雲州物產、老百姓生活的話。

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邊,接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的甚麼。但陸鳴兮注意到,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掛了電話,他走回來,坐下。

“妍書記,”他說,“省裡有點事,我明天上午就得回去。”

妍詩雅愣了一下。

“這麼急?”

“嗯。”鄭明遠說,“調研就到這裡。你們的彙報我看過了,現場也看了,印象很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云溪古鎮的專案,省裡會支援的。資金下週就能到賬。”

妍詩雅看著他。

“鄭省長,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鄭明遠沉默了兩秒。

“沒甚麼大事。”他說,“就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沒有解釋,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話裡的分量。

晚飯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鳴兮送鄭明遠回房間。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鄭明遠忽然問:“你認識祁同偉嗎?”

陸鳴兮心裡一緊。

“認識。”

“他女兒,是不是叫祁幼楚?”

“是。”

鄭明遠點點頭,沒有再問。

電梯到了。門開啟,他走出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告訴你朋友,”他說,“有些事,查清楚了才好。查不清楚,反而麻煩。”

他走進房間,門關上了。

陸鳴兮站在走廊裡,很久沒動。

回到自己房間,陸鳴兮立刻給祁幼楚打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幼楚,鄭明遠剛才問起你和祁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怎麼說?”

陸鳴兮把鄭明遠最後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有些事,查清楚了才好。查不清楚,反而麻煩。”

祁幼楚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幼楚——”

“鳴兮,謝謝你。”她打斷他,

“劉書記今天也跟我談過了。他說,上面有人在盯著這件事。不是壞事,是好事。”

陸鳴兮愣了一下。

“好事?”

“嗯。”祁幼楚說,“因為盯著的人,是想查清楚的人。不是想借題發揮的人。”

她的聲音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

“我爸說,清者自清。讓他們查。”

陸鳴兮握著手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那就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雲州的夜,很靜。

遠處,礦山的燈火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眼睛。

他想起鄭明遠說的那句話——“查清楚了才好,查不清楚,反而麻煩。”

這是提醒,還是警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與此同時,省城。

祁同偉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舊相簿。

相簿已經發黃了,邊角磨損得厲害。

裡面是一張張老照片——年輕時候的他,穿著警服;陸則川來漢東那年,他們在酒桌上碰杯;還有一張,是和幾個老同事的合影,那些人,有的已經走了,有的很久沒聯絡了。

他翻著相簿,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祁幼楚走進來,端著一杯熱茶。

“爸,這麼晚了還不睡?”

祁同偉抬起頭,笑了。

“看看老照片。”

祁幼楚把茶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您不擔心嗎?”

祁同偉看著她。

“擔心甚麼?”

“那些舉報信。”

祁同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幼楚,”他說,“爸這輩子,犯過錯嗎?”

祁幼楚想了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祁同偉笑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沒收過一分不該收的錢,沒辦過一件不該辦的事。這就夠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

“他們查,我讓他們查。”他說,“查完了,就清白了。”

祁幼楚看著父親,眼眶有點熱。

“爸……”

祁同偉轉過頭,看著她。

“幼楚,記住。”他說,“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在,甚麼都不怕。”

祁幼楚點點頭。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進書房。

照在那本發黃的相簿上。

紐約,凌晨。

蕭曼躺在床上,睡不著。

今天是她和許明在紐約的最後一天。明天,他就要回加州了。

這五天,他們去了很多地方。中央公園,大都會,布魯克林大橋,還有那家他最喜歡的小餐館。他給她講了很多事——他的工作,他的夢想,他為甚麼喜歡設計。

她給他講的,都是編的。

她的身份,她的家庭,她為甚麼住在紐約——全是假的。

她騙了他五天。

明天他就要走了。如果不說,以後可能更難開口。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訊息。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再打,再刪。

最後,她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

“許明,明天送你去機場之前,我有話要跟你說。”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閉上眼睛。

心跳得厲害。

窗外,紐約的夜,燈火輝煌。

但她看不見。

她只看見許明的臉,和他眼睛裡的那道光。

香港,中環。

顧清影開完最後一個會,已經是凌晨一點。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上。

手機上有兩條訊息。

一條是渡邊發來的:“今年的楓葉徹底落完了。拍了最後一張照片,發給你。”

下面是一張照片。滿地紅葉,已經有些乾枯了,但還保留著最後的顏色。楓樹的枝椏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另一條是蕭曼發來的:“清影,我明天要告訴他真相了。我好怕。”

顧清影看著這兩條訊息,很久。

然後她先回復蕭曼:“怕就對了。說明你真的在乎他。不管結果如何,說了,就不後悔。”

發完,她看著渡邊的那張照片。

她打了幾個字,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還是刪了。

最後她發出去的,只有一個字:

“美。”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維港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燈的光在水面上搖曳,像無數條彩色的蛇。

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柳如煙說過的一句話。

“清影,你太清醒了。清醒到,連自己都不敢靠近自己。”

她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

渡邊的訊息已經回覆了。

但她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

她看著窗外,輕輕說了一句:“明年,也許。”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青石峪。

柳如煙坐在畫室裡,看著那幅富士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

那棵小樹,她昨天加的,現在看起來,好像比昨天離那個人更近了一點。

她笑了。

那個笑容在月光裡,很輕,很暖。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

“今天,鄭明遠來了。一切順利。”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覆:“那就好。”

沒有問別的。

她不需要問。

因為她知道,他會告訴她,他想告訴她的事。

甚麼時候都行。

她等著。

雲州,凌晨三點。

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裡,是柳如煙剛剛回復的那兩個字。

“那就好。”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

明天,鄭明遠走。

省裡的資金到賬。

云溪古鎮復工。

還有很多事。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甚麼都得自己扛。

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

但不是等他扛。

是等他成為他自己。

窗外,夜色很深。

但月亮出來了。

很亮,很圓。

他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封信裡最後那句話。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

是真的。

那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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