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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第495章 冬雪初晴

2026-05-10 作者:來振旭

云溪古鎮的復工儀式,定在十一月二十八。

那天是個晴天。

灰了半個多月的雲層終於散開,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在那些老房子的灰瓦上,照在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上,照在剛剛鋪好的青石板路上。

陸鳴兮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塊紅綢被揭開,露出“云溪古鎮修復工程”幾個大字。鑼鼓敲起來,鞭炮響起來,老陳掌櫃站在茶館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應該高興。

省裡的資金到賬了,工程復工了,鄭明遠走之前說的那句“值得”還在耳邊。

一切都按計劃推進,一切都很順利。

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事,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腦子裡轉。

昨天夜裡,他又夢見了蘇玥。

不是那種清晰的夢。只是幾個畫面——她站在車站門口,朝他揮手;她坐在麵館裡,低頭吃麵;她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月亮。夢很短,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很久沒動。

然後他坐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雲州的夜,很靜。遠處的礦山燈火通明,像黑夜裡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銀色的光,在夜色裡很淡。

七年。

七年了。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裡最後那句話:“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

是真的。

那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檔案。

云溪古鎮復工後的第一件事,是陳記茶館的重新開張。

老陳掌櫃請他來喝茶。

“陸市長,這杯茶,你一定要喝。”

陸鳴兮坐在茶館二樓的窗前,面前是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照在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上。銀杏葉子早就落盡了,但光禿禿的枝椏在陽光裡,也有一種蒼勁的美。

老陳掌櫃坐在他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

“陸市長,這茶,怎麼樣?”

陸鳴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老陳掌櫃點點頭。

“這茶,是我自己種的。在後山那片坡地上,種了三十年。”他說,“每年春天採一點,自己喝,送人。今年這杯,是專門留給你的。”

陸鳴兮看著他。

“陳爺爺,謝謝您。”

老陳掌櫃擺擺手。

“謝甚麼。你為我們這個鎮子做的事,我們都記著。”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個姑娘,還沒回來?”

陸鳴兮愣了一下。

老陳掌櫃看著他,目光裡有老人特有的那種通透。

“就是上次跟你一起來那個。穿白衣服的,很安靜。”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湯。

“她走了。”

老陳掌櫃點點頭,沒有追問。

“走了也好。”他說,

“人這一輩子,來來去去,都是緣分。有些人是過客,有些人是歸人。過客走了,別留。歸人來了,別趕。”

他看著陸鳴兮。

“你是個好孩子。會有歸人的。”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那些老房子上,照在那棵銀杏樹上,照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

他忽然想,也許,他真的該放下了。

不是忘記。

是帶著那些記憶,繼續往前走。

下午三點,陸鳴兮回到市委。

剛進辦公室,手機就響了。是父親。

“鳴兮,說話方便嗎?”

陸鳴兮心裡一動。父親很少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方便。爸,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祁同偉的事,我知道了。”

陸鳴兮心裡一緊。

“您知道了?”

“嗯。”陸則川的聲音很平靜,但陸鳴兮聽出了那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有人想動他。”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陸鳴兮說,“祁幼楚說,是紀委內部的人,藉著李正清案的由頭,翻祁叔的舊賬。”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

“舊賬?”

“說是他在漢東的時候,包庇過一些人。”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陸則川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聲很短,但陸鳴兮聽出了裡面的東西——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意味。

“包庇?”陸則川說,

“祁同偉這個人,跟了我三十多年。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耿直。包庇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陸鳴兮沒說話。

“行了,”陸則川說,“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

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淡淡的金色,照在市委大樓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不知道父親要做甚麼。

但他知道,父親既然知道了,就不會不管。

京城,西山老宅。

陸則川坐在書房裡,手裡握著電話。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老書記?”

“明遠,是我。”

電話那頭,漢東省委書記周明遠的聲音明顯變了。不再是客氣的“老書記”,而是帶著幾分鄭重和恭敬。

“老書記,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

陸則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明遠,我長話短說。”

“您說。”

“祁同偉的事,你聽說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聽說了。”

“你怎麼看?”

周明遠沒有立刻回答。

陸則川等著。

窗外的夕陽又沉了一點,光線從金色變成橙紅,落在書桌上,落在那個檀木盒子上。

“老書記,”周明遠終於開口,

“這件事,不是我在查。是有人遞了材料,紀委那邊按程式走。”

“程式?”陸則川輕輕笑了一下,“明遠,你跟了我五年。你應該知道,我最煩的,就是用程式當藉口。”

周明遠沒說話。

陸則川站起來,走到窗邊。

“祁同偉這個人,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在漢東的時候見過幾次。”

“你覺得他怎麼樣?”

周明遠想了想。

“耿直。認死理。不會轉彎。”

陸則川點點頭。

“還有呢?”

“還有……”周明遠頓了一下,“他是一把好刀。用好了,能砍人。用不好,會砍到自己。”

陸則川笑了。

“你這話,說對了。”

他頓了頓。

“明遠,我打電話給你,不是要你徇私。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您說。”

陸則川看著窗外的夕陽,一字一句地說:

“祁同偉這輩子,沒收過一分不該收的錢,沒辦過一件不該辦的事。他得罪的人很多,因為他眼裡揉不得沙子。但也正因為這樣,他得罪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敢當面跟他較勁。”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電話那頭。

“現在有人翻他的舊賬,翻的是甚麼?是他當年查過的案子,是他當年抓過的人,是他當年擋過的路。這些人,當年不敢動他,現在趁他退了,就想借你們的手,報當年的仇。”

他頓了頓。

“明遠,你是漢東省委書記。你手下的紀委,應該查的是問題,不是替人報仇。”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周明遠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低沉。

“老書記,您的話,我記住了。”

陸則川點點頭。

“那就好。”

他掛了電話。

窗外,夕陽正在沉入西山。

最後的那一抹光,把整個天空染成橙紅色,又慢慢變成暗紫,最後沉入灰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暮色,很久沒動。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檀木盒子還開啟著,那張發黃的照片還在。

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

三個人,笑著。

他看著那張照片,輕輕說了一句:

“老王,你放心吧。有我在,沒人能動他們。”

省城,省委書記辦公室。

周明遠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老書記……”

他輕輕唸了一句。

三十年。

他跟了陸則川五年,從處長到廳長。那五年,是他仕途上最累的五年,也是他學東西最多的五年。

陸則川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人要正。

“你可以圓滑,但不能圓滑到沒原則。你可以妥協,但不能妥協到沒底線。”

他記住了。

後來陸則川退休了,他一路走到今天,成了漢東省委書記。

但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陸則川永遠是他的老書記。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讓紀委劉書記來一趟。”

十分鐘後,劉正峰推門進來。

“周書記,您找我?”

周明遠示意他坐下。

“正峰,祁同偉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劉正峰愣了一下。

“還在查。”

“查出甚麼了嗎?”

劉正峰沉默了一下。

“目前看,材料裡的那些事,大多沒有實據。有幾件,時間太久,當事人已經找不到了。”

周明遠點點頭。

“那你覺得,該不該繼續查?”

劉正峰看著他,想了想。

“周書記,您的意思是……”

周明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省城的夜色已經降臨,萬家燈火,一片璀璨。

“正峰,”他說,“我們查案子,是為了把壞人揪出來,不是為了把好人拖下水。”

“祁同偉這個人,我見過幾次。耿直,認死理,不會轉彎。但這樣的人,往往也是最乾淨的。”

他轉過身,看著劉正峰。

“你繼續查。但要記住一件事——查清楚,不是查到底。查清楚了,沒問題,就給人家一個清白。沒問題還硬查,那就是有問題了。”

劉正峰站起來。

“周書記,我明白了。”

周明遠點點頭。

“去吧。”

劉正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周書記,”他回過頭,“是不是有人給您打電話了?”

周明遠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正峰,有些事情,不需要問。”

劉正峰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周明遠走回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書記,您放心。

該查的查,該清的清。

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三天後,省紀委內部通報:

“關於祁同偉同志的相關舉報,經初步核查,未發現實質性問題。鑑於部分線索年代久遠、證據不足,決定不予立案。特此通報。”

祁幼楚看到這份通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

她看了三遍。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給父親。

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

“爸。”

“嗯?”

“通報下來了。沒事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祁同偉的聲音傳來,有點啞,但很穩。

“幼楚,爸跟你說過,良心在,甚麼都不怕。”

祁幼楚眼眶有點熱。

“爸,謝謝您。”

“謝甚麼。該謝的人,不是我。”

祁幼楚愣了一下。

“那是誰?”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

“你陸伯伯。”

祁幼楚心裡一震。

“陸則川伯伯?”

“嗯。”祁同偉說,“他給周明遠打了電話。不是求情,是說公道話。”

祁幼楚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幼楚,”祁同偉說,“有些恩情,要記一輩子。”

掛了電話,祁幼楚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陽光很好。

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份通報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拿起手機,給陸鳴兮發了一條訊息。

“鳴兮,謝謝你。謝謝你父親。”

發完,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藍。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她去過一次陸家。

那時候她還小,只知道那個笑眯眯的伯伯,是父親的老領導。

現在她明白了。

那個笑眯眯的伯伯,是一座山。

雲州,市委招待所。

陸鳴兮看著祁幼楚發來的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祁同偉這個人,跟了我三十多年。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耿直。包庇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三十年。

三十年,父親還記得。

三十年,父親還願意為他說公道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陸家的路,不只是太爺爺打仗的路,不只是父親治省的路。

陸家的路,是做人要正的路。

是清白傳家的路。

是不管走到哪兒,都有人記得你、信得過你的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陽光裡很亮。

他輕輕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雲州的天空很藍。遠處的礦山,近處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都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老王叔的話。

“你們這一代人,沒有那種光。但你們有別的光。”

那光是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該找了。

他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

“爸,我想好了。軍委黨校,我去。”

發完,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個庭院,那縷茶煙,那句“等你成為你自己”。

他想起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像霜落在竹葉上。

他想起蘇玥的信,最後那句“再見”。

再見。

那就再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一摞檔案。云溪古鎮的,礦山的,還有幾份急件。

他拿起筆,開始批。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路,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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