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5章 第496章 啟程

2026-05-10 作者:來振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把那些檔案照得發白。

陸鳴兮放下筆,看著那摞批完的檔案,發了一會兒呆。

剛才那條訊息發出去了。

“爸,我想好了。軍委黨校,我去。”

發的時候沒多想,現在才反應過來——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明年三月,他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意味著他要離開雲州,離開妍詩雅,離開那些剛熟悉起來的人和事。意味著他要走上一條從未想過的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陽光裡很亮。

他輕輕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電話,撥了妍詩雅的內線。

“妍書記,方便嗎?我有點事想跟您談談。”

“過來吧。”

妍詩雅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著。

陸鳴兮走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

“把門關上。”

陸鳴兮關上門。

妍詩雅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甚麼事?”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妍書記,我……”他頓了頓,“我決定明年三月去軍委黨校。”

妍詩雅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目光很靜,像兩潭深水。

“決定了?”

“嗯,決定了。”

妍詩雅點點頭。

“甚麼時候跟你父親說的?”

“剛才。”

妍詩雅又點點頭。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陸鳴兮,”她說,“你知道嗎,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陸鳴兮愣了一下。

“等?”

“嗯。”妍詩雅說,“等你找到自己的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雲州的街道、樓房、遠處的礦山,都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當年也有過類似的機會。”她說,

“三十歲那年,中央黨校有個班,點名要我去。我考慮了三天,最後沒去。”

陸鳴兮看著她。

“為甚麼?”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我放不下。”她說,“放不下那個正在爬坡的縣,放不下那些跟著我乾的人,放不下剛剛起步的專案。我以為,我留下,比離開更有意義。”

她頓了頓。

“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事?”

“有些路,不走,就永遠不知道能走多遠。”她說,“我留下來,確實做了很多事。但我也失去了很多可能性。”

“時光匆匆,那些消逝的,江山代代無窮月色,逝去就是逝去了,無法回頭,無法彌補,”

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陸鳴兮,你現在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無限可能。該走的時候,就要走。”

“你的價值,你的生命不該侷限於一隅!”

陸鳴兮看著她。

“妍書記,那您後悔嗎?”

妍詩雅想了想。

“剛開始後悔,”

“現在,不後悔了。”她說,“後悔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既然選了,就往前走,別回頭。”

她頓了頓。

“你也是。”

陸鳴兮點點頭。

“謝謝您。”

妍詩雅擺擺手。

“謝甚麼。你來的這些日子,幫了我那麼多,我都沒謝你。”

她站起來。

“行了,去交接工作吧。云溪古鎮那邊,讓老陳先盯著。你的分管領域,我會暫時兼著。等你回來再說。”

陸鳴兮站起來。

“妍書記,我……”

妍詩雅看著他。

“怎麼?”

陸鳴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說:

“您多保重。”

妍詩雅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暖。

“你也是。”

從妍詩雅辦公室出來,陸鳴兮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很亮,照在臉上,有點晃眼。

他深吸一口氣,往樓下走。

接下來的三天,陸鳴兮一直在交接工作。

云溪古鎮那邊,他把專案資料、聯絡人、關鍵節點,一樣一樣交代給老陳——

就是之前那個負責古鎮修復的老同志。

老陳五十多歲了,在雲州幹了一輩子,對古鎮的一磚一瓦都瞭如指掌。

“陸市長,您放心。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陸鳴兮點點頭。

“陳叔,拜託您了。”

其他幾個分管領域,他也一一交代清楚。

開會,談話,簽字,蓋章。三天下來,檔案堆了一桌子,但他一件一件都處理完了。

第三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云溪古鎮。

天已經黑了。古鎮裡沒有遊人,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靜靜地站在夜色裡,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

他走到陳記茶館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

老陳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杯茶,眯著眼睛,好像在打盹。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看見陸鳴兮,笑了。

“陸市長,這麼晚了,怎麼來了?”

陸鳴兮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陳爺爺,我……”

老陳掌櫃擺擺手。

“先喝茶。”

他起身,去後面沏了一壺新茶,端過來,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陸鳴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微的澀,然後是一股清甜的回甘。

“陳爺爺,這茶……”

老陳掌櫃看著他。

“怎麼?”

陸鳴兮握著茶杯,沉默了一下。

“我要走了。”

老陳掌櫃點點頭。

“我知道。”

陸鳴兮愣了一下。

“您知道?”

“嗯。”老陳掌櫃說,“你那天坐在這兒,看著窗外的樣子,我就知道,你要走了。”

陸鳴兮沒說話。

老陳掌櫃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這一輩子,有幾個節點。”他說,“有些節點,你走過去,就回不來了。不是不能回,是不該回。”

他看著陸鳴兮。

“你這是節點到了。”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湯。

“陳爺爺,您是怎麼知道的?”

老陳掌櫃笑了。

“我活到這把年紀,見過的人多了。”他說,“有的人,一輩子都困在一個地方,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有的人,到了該走的時候,自己就知道。”

他頓了頓。

“你就是那種人。”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他。

“陳爺爺,謝謝您。”

老陳掌櫃擺擺手。

“謝甚麼。來,喝茶。”

兩個人坐著,喝茶,沒有說話。

窗外的夜色很深。那棵銀杏樹的影子,透過窗子,落在地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喝完了那壺茶,陸鳴兮站起來。

“陳爺爺,我走了。”

老陳掌櫃點點頭。

“去吧。有空回來看看。”

陸鳴兮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鳴兮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回到招待所,已經是晚上十點。

陸鳴兮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手機亮了。

是柳如煙的訊息。

“聽說你要走了?”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的?

他沒問,只是回覆:“嗯。”

很快,她又發來一條:“去哪?”

“軍委黨校。”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發來:“那幅畫,我加了一棵小樹。”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很久。

“為甚麼?”

“因為,”她說,“你在找路。那棵樹也在長。”

陸鳴兮握著手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如煙。”

“嗯?”

“等我回來。”

那邊,很久沒有回覆。

然後她發來一個字:

“好。”

陸鳴兮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臺上,照在床上,照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

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陸鳴兮收拾行李。

還是那個箱子,還是那幾件衣服。

只是多了一本書——父親送的那本《曾國藩家書》,還有那枚戒指,還戴在手上。

他站在房間裡,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他住了快一年。窗外的風景,走廊裡的腳步聲,樓下食堂的飯香,都成了習慣。

現在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箱子,推開門。

樓下,妍詩雅站在車旁邊。

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看見他出來,她點點頭。

“走吧,送你。”

陸鳴兮走過去,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妍詩雅開車,他坐副駕駛。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駛過雲州的街道,往火車站方向開。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掠過。

那些梧桐樹,那些早點攤,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都是熟悉的,又都是陌生的。

到了火車站,妍詩雅停好車,和他一起走進去。

候車室裡人很多,嘈雜的聲音混著廣播裡的報站聲,嗡嗡的響。

妍詩雅站在他面前。

“到了那邊,好好學。”

陸鳴兮點點頭。

“妍書記,您多保重。”

妍詩雅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輕,但陸鳴兮感覺到了分量。

“陸鳴兮,”她說,“你是好樣的。”

陸鳴兮喉嚨發緊。

“妍書記,我……”

妍詩雅搖搖頭。

“別說了。上車吧。”

廣播響了:開往京城的列車開始檢票。

陸鳴兮提起箱子,往檢票口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

妍詩雅還站在那裡,看著他。

陽光從候車室的玻璃頂照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

他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走進檢票口。

上了車,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火車啟動了。

窗外,雲州的景色開始緩緩後退。

那些樓房,那些街道,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點一點變小,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妍詩雅站在陽光裡,朝他揮手。

老陳掌櫃坐在茶館裡,笑眯眯地說“有空回來看看”。

那棵七百年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還有蘇玥,站在車站門口,朝他揮手。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慢慢播放。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田野。

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塊綠色的冬小麥。遠處有村莊,有炊煙,有光禿禿的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車廂的燈光裡很淡。

他輕輕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拿出那本《曾國藩家書》,翻開,找到父親批註的那一頁。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他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很好。

火車一路向前。

京城,西山老宅。

陸則川坐在書房裡,手裡握著電話。

電話那頭,是陳叔的聲音。

“則川,老王走了。”

陸則川閉上眼睛。

“甚麼時候?”

“今天凌晨。睡過去的,很安詳。”

陸則川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拿出那個檀木盒子。

開啟,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

三個人,笑著。

他看著那張照片,輕輕說:

“老王,謝謝你。”

窗外,夕陽沉入西山。

最後一抹光,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些笑容上。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爸。”

“到哪兒了?”

“快到京城了。”

陸則川點點頭。

“鳴兮,老王叔走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陸鳴兮的聲音傳來,有點啞。

“甚麼時候?”

“今天凌晨。”

又是沉默。

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暮色。

“你回來之後,去看看他。他最後那幾天,一直唸叨你。”

“我知道。”

陸則川掛了電話。

窗外,暮色四合。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老王,一路走好。”

……

老王叔的葬禮,定在臘月初八。

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但落在樹枝上、屋簷上、人的肩膀上,就積了薄薄一層白。

陸鳴兮跟著父親,一大早就出了門。

車子駛出西山,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往八寶山的方向開。

路上的車不多,行人也少,整個城市都在雪裡顯得格外安靜。

陸則川坐在後座,一直沒說話。

他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黑色呢大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但陸鳴兮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握著那個檀木盒子。

那個盒子裡,是那張發黃的照片。

八寶山殯儀館,梅廳。

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老人,七八十歲的,有的坐著輪椅,有的拄著柺杖,有的被人攙扶著。

他們穿著黑色的棉衣、深灰的大衣,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看見陸則川下車,幾個老人走過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