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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第497章 根脈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很瘦的老人,腰已經有些彎了,但眼神還很亮。

他穿著一件舊式的軍大衣,領子上彆著一枚勳章,已經有些褪色了。

“則川。”

陸則川快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陳叔。”

陳叔點點頭,看著陸則川,又看看他身後的陸鳴兮。

“這就是鳴兮?”

陸鳴兮上前一步。

“陳爺爺好。”

陳叔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輕,但陸鳴兮感覺到了分量。

“像。”陳叔說,“像你太爺爺年輕的時候。”

他頓了頓,眼眶有點紅。

“老王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你來了。”

陸鳴兮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甚麼。

旁邊又一個老人走過來,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一看就是軍人出身。

他胸前也彆著勳章,比陳叔那塊還多。

“則川,進去吧。老王等著呢。”

陸則川點點頭,帶著陸鳴兮往裡走。

梅廳不大,但佈置得很莊重。

正中央是老王叔的遺像,黑白照片,放得很大。照片上的老王叔穿著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笑得很有精神。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腰還直著,頭髮還黑著。

遺像下面,是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花圈和輓聯。花圈是白色的菊花,輓聯是陸則川親手寫的——

“七十年風雨同舟,生死與共;

九十三載清白為人,無愧於心。”

陸鳴兮看著那副輓聯,心裡一震。

七十年。

從太爺爺那一輩起,老王叔就跟在陸家身邊。

七十年,從年輕到老,從戰爭到和平,從京城到西山。他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給了陸家。

陸則川走到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開啟那個檀木盒子,取出那張發黃的照片,輕輕放在遺像旁邊。

照片上,三個人笑著。

太爺爺,年輕的父親,年輕的老王叔。

陸則川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沒動。

陸鳴兮站在他身後,看著父親的背影。

那背影,在那一刻,顯得格外蒼老。

葬禮開始了。

來的老人很多。陳叔、周叔、李叔——都是太爺爺當年的老部下。

有的還能自己走,有的需要人扶,有的坐在輪椅上,被家人推著。

他們一個一個走到遺像前,鞠躬,獻花,然後站在一旁,等著。

沒有人說話。

只有花圈輕輕晃動的聲音,和窗外細細的雪聲。

輪到陸鳴兮的時候,他走到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看著照片上的老王叔,想起那天在病房裡,老人拉著他的手說的話——

“好好走你的路。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退到一邊,站在父親旁邊。

葬禮結束後,陳叔走過來,拉住陸鳴兮的手。

“鳴兮,陪陳爺爺說幾句話。”

陸鳴兮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旁邊的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只有幾張沙發和一張茶几。陳叔在沙發上坐下,示意陸鳴兮也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鳴兮,你知道老王這輩子,最遺憾的是甚麼嗎?”

陸鳴兮搖搖頭。

陳叔看著他。

“是他沒看到陸家再出一個穿軍裝的。”

陸鳴兮心裡一緊。

陳叔嘆了口氣。

“我們這些人,跟了你太爺爺一輩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親眼看著這個國家站起來。後來你太爺爺走了,你爺爺走了,老王也走了。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都在走。”

他頓了頓。

“但有些東西,不能跟著走。”

他看著陸鳴兮。

“你知道是甚麼嗎?”

陸鳴兮想了想。

“是根?”

陳叔點點頭。

“對。是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雪落在窗臺上,落在樹枝上,落在遠處那些墓碑上。

“我們這些人,沒文化,不會講大道理。”他說,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根扎得深,樹才能長得高。你太爺爺,就是那棵樹。我們這些人,是根。”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現在,你太爺爺不在了,你爺爺不在了,老王也不在了。但根還在。我們這些人,就是根。”

他走回來,在陸鳴兮對面坐下。

“鳴兮,你知道我們為甚麼盼著你去當兵嗎?”

陸鳴兮搖搖頭。

陳叔看著他。

“不是因為我們想讓陸家再出一個將軍。是因為我們想讓這根,扎得更深一點。”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陸鳴兮心裡。

“你父親走的那條路,是治國的路。很好。但那條路,離根遠了一點。你太爺爺打下來的那些東西,你父親沒接上。不是他不想接,是他不能接。”

他頓了頓。

“但你可以。”

陸鳴兮看著他。

“陳爺爺,我……”

陳叔擺擺手。

“別說話。聽我說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鳴兮。

“鳴兮,你知道嗎,老王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眼睛還睜著,看著我。我問他,是不是有甚麼放不下的?他眨了眨眼睛。我又問,是不是想見鳴兮?他又眨了眨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他最後看的那一眼,是門口。他在等你。”

陸鳴兮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陳叔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鳴兮,”他說,“你去不去軍委黨校,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得知道,有人等著你。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我們這些人,等了一輩子,不差這幾天。但我們怕的是,等了這麼久,最後等不到。”

他伸出手,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

“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往前走。別回頭。”

陸鳴兮站起來,對著陳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爺爺,謝謝您。”

陳叔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去吧。你父親在外面等著。”

從休息室出來,陸鳴兮看見父親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雪。

他走過去,站在父親旁邊。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雪落在窗臺上,落在樹枝上,落在遠處那些墓碑上。

“陳叔跟你說了甚麼?”陸則川問。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

“他說,他們等了一輩子。”

陸則川點點頭。

“是等了一輩子。”

他看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鳴兮,你知道我為甚麼讓你自己選嗎?”

陸鳴兮搖搖頭。

陸則川看著他。

“因為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他頓了頓。

“你太爺爺走的那條路,是用命拼出來的。你爺爺走的那條路,是用一輩子熬出來的。我走的那條路,是用心守出來的。”

他看著陸鳴兮。

“你要走哪條路,得你自己選。選了,就得自己走。沒人能替你。”

陸鳴兮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爸,我……”

陸則川擺擺手。

“別說話。聽我說完。”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鳴兮,你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多年,一直住在西山老宅嗎?”

陸鳴兮搖搖頭。

陸則川指著窗外。

“因為從那兒,能看見你太爺爺的墳。”

陸鳴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遠遠的山坡上,隱約能看見幾座墓碑,在雪裡靜靜地立著。

“我每天早上起來,站在窗前看一會兒。”陸則川說,“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提醒自己——我是誰的兒子,我從哪兒來。”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你也要記住。”

陸鳴兮點點頭。

“我記住了。”

陸則川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動作,和剛才陳叔拍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吧。”陸則川說,“去看看老王。”

老王叔的墓,在西山腳下的一片坡地上。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把墓碑和地面都染成白色。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著金色的字——

王德厚

一九三一——二〇二四

七十年風雨同舟九十三載清白為人

陸鳴兮站在墓前,看著那行字。

七十年。

九十三載。

他想起老王叔在病房裡拉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

“你跟你爺爺,長得真像。”

“好好走你的路。”

“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手裡那支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雪落在花瓣上,很快就化了。

陸則川站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

過了很久,陸鳴兮直起身,轉過身。

“爸,我想好了。”

陸則川看著他。

“嗯?”

陸鳴兮深吸一口氣。

“我去。”

陸則川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兒子,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鳴兮,”他說,“你知道你太爺爺當年,是怎麼教我的嗎?”

陸鳴兮搖搖頭。

陸則川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冰冷的石頭。

“他跟我說,‘則川,你記住,當官不是本事,做人才是本事。官可以不當,人不能不做。’”

他轉過身,看著陸鳴兮。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陸鳴兮點點頭。

“爸,我也記住了。”

陸則川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雪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裡透出一點光,照在雪地上,閃著細碎的白。

父子倆沿著山路往下走。

身後,老王叔的墓碑靜靜地立著,那支白菊在雪裡,開得正好。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陸則川進了廚房,開始做飯。陸鳴兮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手機亮了。是祁幼楚的訊息。

“今天還好嗎?”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

“還好。送走了老王叔。”

那邊很快回復:

“節哀。”

又一條:

“你決定了嗎?”

陸鳴兮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回覆:

“決定了。”

那邊,很久沒有回覆。

然後祁幼楚發來一條:

“好。等你回來。”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個銀杏樹下的下午,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大衣,站在落葉裡,問他:“你會是一棵好樹嗎?”

他那時候說,會。

現在,他想,應該是真的會了。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柳如煙。

“聽說今天下雪了?”

“嗯。”

“冷嗎?”

“還好。”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發來:“那幅畫,我改了一點。”

“改成甚麼樣了?”

“那棵小樹,長高了一點。”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他回覆:“等我回來,去看。”

“好。”

陸則川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

“吃飯了。”

陸鳴兮收起手機,走到餐桌前坐下。

還是炸醬麵。還是那碟醃蘿蔔。

父子倆低頭吃麵,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陸則川忽然開口。

“鳴兮。”

“嗯?”

“你去了那邊,”他說,“要記住一件事。”

陸鳴兮抬起頭。

陸則川看著他。

“你不是去當兵的,你是去學當兵的。不一樣的。”

陸鳴兮愣了一下。

“甚麼不一樣?”

陸則川放下筷子。

“當兵的人,學的是服從。你學的不只是服從。”他說,“你是去學他們的骨頭。”

陸鳴兮看著他。

“骨頭?”

“嗯。”陸則川說,“軍人的骨頭。那種在戰場上磨出來的東西。那種在最難的時候,還能站直了的東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太爺爺有。老王叔有。那些老戰友們,都有。”

他看著陸鳴兮。

“你沒有。你從小沒吃過苦,沒受過罪,沒經歷過那些生死之間的事。所以你沒有那種骨頭。”

他頓了頓。

“但你得去學。學會了,你才能真正明白,甚麼是根。”

陸鳴兮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面。

面已經涼了。

但他心裡,有甚麼東西熱了。

“爸,我記住了。”

陸則川點點頭。

“吃飯吧。”

窗外,夜色很深。

但雪後的天空,格外清澈。月亮出來了,很亮,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照在窗臺上,照在父子倆的身上。

陸鳴兮吃完麵,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很多事。

太爺爺的照片,老王叔的遺言,陳叔說的那些話,父親剛才說的“骨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月光裡很淡。

他輕輕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像很多年前,蘇玥看的那輪月亮一樣亮。

但他不再疼了。

他只是看著。

然後他轉身,走回房間,躺下。

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後天,還有很多路要走。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有人等著他。

那些老人,那些根,那些骨頭。

還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都等著。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他臉上。

他睡著了。

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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