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到京城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不是青石峪那種沙沙的、打在竹葉上軟綿綿的雨,是這座城市特有的、帶著灰塵味的雨。
雨絲很細,密密的,落在出站口的頂棚上,啪啪響。
她拖著箱子走出來,人流從她身邊湧過,
有人舉著傘,有人把包頂在頭上,有人牽著孩子的手快步往計程車方向跑。
她站在那裡,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很快滲進棉麻外套裡。
她沒動,只是站在臺階上,看著廣場上那些被雨模糊了的燈光。
路燈、車燈、廣告燈箱的光,全攪在一起,
她在等人也或者說,她在獨享這片刻雨夜路燈下的等待時光!
淋一場雨,來到有他的城市,
手機亮了。陸鳴兮的訊息:“到了。你在哪兒?”
“出站口。東邊的。”
“站著別動。”
她沒動,站在那裡,風吹得她外套下襬翻起來,她伸手壓住。
雨水流進領口,涼得她縮了縮脖頸。
等了大概五分鐘,一個人從雨幕裡跑過來,沒有打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子立起來。
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水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到了她面前,停下來,喘著氣,頭髮溼了,貼在額頭上。
柳如煙看著他。他瘦了,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眼眶也陷了一些。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很黑,很深。
“沒帶傘?”他問。
“帶了。在箱子裡。”
他伸手接過她的箱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很燙。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雨裡,誰都沒有說要進去,誰都沒有說走。
“走吧。”他說。
“先吃飯。”
她跟著他往前走,被他牽著,箱子在他另一隻手裡,輪子碾過積水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陸鳴兮帶她去的是一家藏在衚衕裡的涮肉館,門臉很小,進去了才發現裡面很深,拐兩個彎才到座位。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選單,角落裡立著一臺老式空調,嗡嗡響。
老闆認識他,打了個招呼,沒多問,直接上了鍋底和幾盤肉。
柳如煙坐在他對面,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麻醬。
芝麻醬很稠,攪不動,她加了一點湯,慢慢調開。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
“你每次都說這句。”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她低著頭,繼續攪那碗麻醬。
他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
“路上累嗎?”他問。
“還好。睡了一覺。”
“硬座?”
“硬臥。”
他沒說“怎麼不買軟臥”,她也沒解釋。她知道他不會問這種話,他從來不問。
鍋開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肉倒進去,用筷子散開。
肉切得很薄,在沸水裡滾兩下就變了色,他給她夾了一筷子,放在她碗裡。
她蘸了麻醬,放進嘴裡,燙得她眯起眼睛。
“好吃。”
他又夾了一筷子。
她吃著,他看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口冒著白汽的銅鍋,他的臉在白汽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紗。她停下筷子。“你怎麼不吃?”
“看你吃。”
“看能看飽?”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飽了。”
她知道他不是看飽了,是沒胃口。她見過他這樣。
在青石峪,在那些他匆匆來又匆匆走的夜晚。他總是在想事情,眉頭皺得很緊,
但她問他,他只說“沒甚麼”。她不再問了。
有些事情他想告訴她了自然會說,不想告訴她,問了也沒用。
“鳴兮。”
“嗯。”
“你在想甚麼?”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很深。
“在想你來了,我又要走了。”
“去哪兒?”
“不出差。是加班。那份報告,還沒寫完。”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銅鍋裡的水還在翻,但不是那種劇烈的大滾,是綿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像心跳。
“你寫你的。我在酒店等你。”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伸出手,越過那口冒著白汽的銅鍋,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燙,她的手涼。他沒有縮回去,她也沒有躲。兩個人就那樣在火鍋蒸騰的白霧中碰著手背。
旁邊桌有一家人在給孩子過生日,小孩戴著紙皇冠,唱生日歌,蠟燭吹滅,大家鼓掌,熱熱鬧鬧。
他們坐的這個角落,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遺忘的孤島。
結完賬出了門,雨已經小了。細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陸鳴兮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撐開傘。
那把傘很小,一個人打剛好,兩個人就有點擠。他把傘往她那邊傾,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你淋到了。”她說。
“沒事。”
她伸出手,握住傘柄,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他的手還握著傘柄的另一端,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沒鬆開,他也沒鬆開。兩雙手握著一把很小的傘,走在雨裡。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溼漉漉的,像一幅潑墨畫。
到了酒店,他幫她把箱子拎進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簾是深色的,拉上了就看不出白天黑夜。她把箱子放倒,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陳姨給你的。醃菜。”
他接過去,布包鼓鼓囊囊,還帶著她箱子裡的氣味。
“你替我跟她說謝謝。”
“你自己跟她說。”
他點點頭,把布包放在桌上。兩個人站在房間裡,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雨聲透過玻璃傳進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窗外翻一本很厚的書。
“我該走了。”他說。
“嗯。”
“你早點休息。”
“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站了兩秒,轉身走了回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燙。她的手抓著他後背的衣服,抓得很緊。
“如煙。”
“嗯。”
“謝謝你來。”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說話,只是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地,快了的心跳變慢了,但不是變緩了,是變重了。一下,一下,像拳頭砸在棉花上,悶悶的,卻很用力。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頭髮。她的頭髮還是溼的,雨水浸透了,冰涼的,但他聞到了那股氣味,不是洗髮水,是她身上本來就有的,青石峪竹葉被雨打溼後的那種氣味。
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閉上眼睛。在京城第一場春雨裡,在一個燈光昏黃的酒店房間裡,她聽見了自己等了三年的聲音。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我愛你”,是他的心跳。
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一下一下全砸進了她身體裡。
他在十一點前走了。她洗完澡,穿著浴袍站在窗前。
雨停了,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遠的近的,高的矮的,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來胡亂擺在地上。她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哪一盞燈是他的辦公室,但她知道他還在那裡。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到辦公室了嗎?”
回覆來得很快:“到了。”
“還要多久?”
“不知道。你先睡。”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甚麼也看不見,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一線光,窄窄的,白白的,落在床尾。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肩膀。被子有酒店洗衣液的氣味,不是青石峪的陽光曬過的那種味道。她閉上眼睛,聞著那個味道,慢慢睡著了。
陸鳴兮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還握著那杯涼透的茶。對面寫字樓的LED屏換了畫面,深藍色的海,一卷浪推過來,推到螢幕邊緣又退回去,永遠到不了岸。
他又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味更重。桌上那份AI報告的提綱,第四稿,他今天又改了一遍,把“已成不爭事實”改成了“值得高度關注”。
改完之後覺得那行字軟得像麵條,又改了回去。
不是不知道“已成不爭事實”會引來甚麼,是知道了,但不想管了。
手機亮了。柳如煙的訊息:“我睡了。你也早點。”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白。
他開始寫那份報告。
窗外,萬家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這座城市睡了,但它的夢很重,壓在每個人心上,讓他們在深夜裡翻來覆去,醒著,像睡不著的孩子。
凌晨三點,陸鳴兮關了電腦,把寫完的那幾頁紙裝進檔案袋,放進抽屜,鎖好。他拿起外套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走得很輕,燈沒亮。
摸著牆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了,裡面的燈很亮,白得晃眼,他走進去,靠在角落裡,看著數字一跳一跳,十八,十七,十六。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大廳,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涼得他打了個哆嗦。雨徹底停了,地上溼漉漉的,路燈的光照在上面,一片一片發白。
他朝地鐵站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空。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被燈光映紅的雲層,很低,很厚。他低下頭繼續走。
這座城市有千萬人在做夢,有人夢見故鄉的竹林,有人夢見排練廳裡那道劃痕,有人夢見火鍋翻滾的白汽,有人夢見螢幕上一行改來改去的紅筆字。
陸鳴兮不知道自己會夢見甚麼,但他知道,有一個人,已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睡著了。
她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夢裡的他,大概不是那個站在窗前深夜改報告的公務員,而是那個在雨裡跑到她面前、頭髮滴水、二話不說就握住她手的男人。
他沒有她夢裡那麼好,但他想成為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