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出了山海關,天就亮了。
柳如煙靠窗坐著,一夜沒怎麼睡,腦袋一點一點往玻璃上歪,最後終於靠上去,涼得她激靈了一下。
睜眼的瞬間,太陽正從東邊的平原上升起來,金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田野,麥子齊腰高,被風吹得一層一層倒下去,像有人在大地上鋪了一張巨大的絨毯。
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看著那片光。
車廂裡的人還在睡,對面座位的老人仰著頭打鼾,嘴巴張著,假牙有點松,每打一次鼾就往下滑一點,再吸回去,再滑下去。
旁邊的小孩蜷在媽媽懷裡,手指含在嘴裡,嘴角掛著幹了的口水印子。
她看了幾眼,又把目光轉向窗外。
手機快沒電了,充電寶也只剩一格。
她昨晚給陸鳴兮發了一條“上車了”,他回“到了告訴我”,然後就再沒有訊息。她沒問他睡沒睡,怕問了他又睡不著,怕他睡不著還硬說睡得著。
她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拉好拉鍊,靠在椅背上。火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晃得人骨頭縫裡發軟。她閉上眼睛,聽見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一節一節,像心跳。
沈沁在圖書館門口遇見唐映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叫《影視產業經濟學》,厚得像磚頭。唐映替她分擔了一半,兩個人沿著銀杏樹下的路往宿舍走。
陽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長。沈沁說論文快寫完了,導師說再改改就能答辯了,唐映問她改甚麼,沈沁說改格式,改了五遍了,每次都是改格式,內容一個字沒動。
唐映笑了,沒說話。
“唐映,你真的不考研?”沈沁忽然問。
“還沒想好。”
“你得抓緊。畢業很快就到了。”
唐映沒有接話。沈沁也沒有再說。宿舍樓下,分別的時候,沈沁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唐映的肩膀,說了一句“你演的那個短片,我看了。真好”。
唐映想說謝謝,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點了點頭。
推開宿舍門,林恬還在睡覺,頭髮鋪在枕頭上,被子只蓋了肚子,一條腿露在外面,腳趾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床頭放著一袋沒吃完的薯片,夾子夾著口,但還是軟了。
唐映把書放到桌上,輕手輕腳關了門,在床邊坐下。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正好落在林恬的臉上。
她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唐映聽不清,也沒問。
手機震了一下。江予舟的訊息:“試鏡定了。下週三下午兩點。華辰的戲,還是陳導。”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華辰。陳導。趙總的華辰。
那個在飯局上拍她肩膀說“下次再約”的趙總。她握著手機,指尖發涼。
“哪個戲?”
“《夜色深處》。都市情感。陳導說有個角色很適合你。”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謝甚麼。是你自己演得好。”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風扇在轉,三片葉子,一圈一圈,把光切成一片一片,落在臉上,忽明忽暗。
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唐映一個人去了排練廳。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日光燈還是嗡嗡響。
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裡面空蕩蕩的,把杆還是那把杆,鏡子還是那面鏡子,地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
她靠在把杆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穿著白T恤,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
她想起江予舟短片裡自己翻書的那場戲。現在她面前沒有書,沒有鏡頭,沒有導演,只有她自己。
她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走到那面牆前,牆上的枯藤道具已經拆了,只剩灰白的牆面,有一塊牆皮翹起來,卷著邊。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塊翹起的牆皮,指尖一捻,碎了。
手機亮了。江予舟的訊息:“你在哪兒?”
“排練廳。”
“等我。”
她靠著牆坐下來,腿伸得直直的。地板很涼,涼氣透過褲子滲進面板。排練廳裡很安靜,日光燈的嗡嗡聲大到一定程度就聽不見了,不是真的聽不見,是耳朵習慣了。
門被推開了。江予舟站在那裡,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杯奶茶。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把奶茶遞給她。雙倍珍珠,她的。她接過去,吸了一口。
“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
“不知道。就是想待一會兒。”
他靠著牆,腿也伸得直直的,跟她並排。兩個人看著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有兩個人,靠牆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日光燈把他們的影子照在地板上,灰灰的,淡淡的。
“唐映。”
“嗯。”
“你怕不怕?”
“怕甚麼?”
“怕試鏡。怕陳導。怕趙總。”
她握著奶茶杯的手緊了一下,珍珠在吸管裡堵了一下,又通了。
“怕。”
“那你還去?”
“去。”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也轉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縮小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
“我陪你去。”他說。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你上次說過了。”
“再說一遍。”
“為甚麼?”
“怕你忘了。”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著對面鏡子裡的兩個人。
日光燈把一切照得太白了,白得像手術燈,讓人覺得甚麼都藏不住。
“江予舟。”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過來,碰了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燙。她沒有縮,他也沒有收。兩個人就那樣碰著,手背貼著手背。
“因為你好。”他說。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更細,指甲沒有塗顏色。
“好在哪裡?”她問。
“好在你自己不知道。”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感覺。
她反過手,手心貼著他的手心。他的掌心很燙,有點溼。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住她的手。
排練廳裡很安靜。日光燈嗡嗡響,風扇在轉。
“唐映。”
“嗯。”
“畢業以後,我們還能這樣嗎?”
她想了一下。“能。只要你想。”
“我想。”
她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手握著,誰都沒有松。那面鏡子裡,有一道劃痕,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正好在兩人中間,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條幹涸的河。
火車進了河北,麥田換成了廠房。
煙囪一根一根,冒著白煙,灰白的天空被煙囪劃成一塊一塊。
柳如煙靠在窗邊,看著那些廠房,想起小時候跟母親去京城治病,坐的也是這趟車。
母親靠在她肩膀上,瘦得一把骨頭,手背上全是針眼。
她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京城有多遠,只知道一覺醒來,窗外的風景就變了。
現在母親已經不在了,她自己去了京城。
不是去看病,是去找一個人。火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忽然希望它慢一點,又希望它快一點。
手機亮了。陸鳴兮的訊息:“幾點到?”
“快五點了。”
“我去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嘴角翹了一下。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看著窗外,廠房變成了樓房,樓房越來越密,煙囪越來越多。
火車開始減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