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的AI報告寫了三天。
每天晚上十點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走廊裡的燈滅了大半,他才開啟那個空白文件。
游標在螢幕上閃,他盯著那道光,手指搭在鍵盤上,有時候敲幾個字,有時候刪掉,有時候就那樣坐很久。
窗外長安街的車流從密到疏,從疏到稀,最後只剩零星的幾輛,像睡不著的人的眼睛。
他不想寫得太悲觀,也不想粉飾太平。資料擺在那裡,一百一十七九萬畢業生,AI已經在取代翻譯、法務、會計,連編劇都有軟體能批次生產。
他想起白天開會時老韓說的那句話——
“我們不是在跟其他國家競爭,是在跟時代競爭。時代不會等你。”
第三天晚上,他終於敲完了最後一個字。全文不到三千字,沒有一句廢話。他把文件儲存,關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管用了很久,兩頭黑了,中間發白。
他眨了眨眼,眼前沒有光斑。盯久了,早就習慣了。
手機震了。陳知非的訊息:“鳴兮哥,趙總那邊鬆口了。海外發行權他可以不要,但有一個條件。”
陸鳴兮看著那行字。“甚麼條件?”
“他要華辰參與《北平往事》第二部的投資。第二部還沒立項,他就先佔住了位置。”
“你跟其他投資方商量了嗎?”
“商量了。有的同意,有的反對。反對的說,趙總吃相太難看,第二部八字沒一撇,他就先插一腳。”
“你怎麼看?”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然後發來:“我覺得可以答應。但不能讓他白佔。讓他拿東西換。”
“拿甚麼?”
“拿資源。他在海外的人脈,發行渠道。第一部要是能賣出去,第二部就不用看國內那幾個平臺的臉色了。”
陸鳴兮想了想。“你跟他談。談好了,我這邊沒問題。”
“行。”
兩個人聊完,陸鳴兮把手機關了。辦公室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光。對面寫字樓的LED屏換了一個廣告,賣車的,一輛SUV在盤山公路上飛馳,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邊畫面。他看著那輛車拐過一個又一個彎,最後消失在山脊後面。
手機又亮了。不是陳知非,是柳如煙。“科一過了。九十七分。”
他嘴角翹了一下。“厲害。”
“甚麼時候去北京?”
“我先把東西收拾好。你甚麼時候有空?”
“下週。”
“那我下週三到。”
他看著“下週三到”四個字,心跳快了一拍。窗外的LED屏又換了,這一次是海,藍得刺眼。浪一層一層推過來,推到畫面邊緣又退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車。”
“我去接你。”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發來:“好。”
唐映從放映會回來後,好幾天沒見到江予舟。聽說他在剪輯房待了三天三夜,把《雨中》又剪了一版,送去給一個製片人看。
那條訊息發出去後,他就像沉進了水底,沒有迴音。她給他發過兩條訊息,
第一條問“你在幹嘛”,他沒有回覆。第二條說“我看了三遍”,他回覆了一個字:“嗯。”
就一個“嗯”。
林恬說他是太累了,讓她別多想。她沒多想,就是有點不習慣。以前他訊息回得很快,哪怕是半夜,哪怕是“嗯”,也會多打幾個字。她把這歸結為忙,把手機扔到一邊,翻開劇本。小禾的戲快拍完了,最後一場是離別。
小禾站在站臺上,火車開走,她沒有追。劇本上寫著:“她站在原地,目送火車遠去,沒有揮手。”唐映看著這行字,在空白處寫了一個批註——“不是不想揮。是手舉不起來。”
陳導看見了,在旁邊打了個勾。
片場休息的時候,小虞拿著一杯冰美式走過來,欲言又止。唐映接過咖啡,等著。
“唐映,趙總那邊又打電話了。”
“說甚麼?”
“說等你殺青,請你吃飯。前兩次你都沒去,這次可能不好推。”
唐映握著咖啡杯,手指被冰得發白。
“殺青是幾號?”
“下週五。”
“那天晚上,我有事。”
“甚麼事?”
“回學校。江予舟的片子要談發行。”
小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你確定?”
“確定。”
小虞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唐映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冰美式,苦得她眯起眼睛。旁邊的場務在搬道具,一個鐵皮箱子掉在地上,哐噹一聲,她手裡的咖啡灑了幾滴在劇本上,把那行批註洇溼了一點——“手舉不起來”。她用手指擦了擦,紙破了。
姜萊的新戲拍了五天,周知非來了四天。他每次都坐在角落,端著一杯咖啡,也不說話,就是看著。片場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問他是不是在追姜萊,有人問我她是不是舊情復燃。場務搬道具的時候,故意把箱子放在他前面擋著。他把箱子挪開,繼續看。
第四天收工後,姜萊卸了妝,換了衣服,走出化妝間。周知非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那杯咖啡已經涼了。
“你明天別來了。”她說。
“為甚麼?”
“他們都在議論。”
“議論甚麼?”
“議論你跟我。”
周知非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你怕議論?”
姜萊看著他。走廊的燈很亮,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照得很清楚。她沒有回答。
“我問你,你怕嗎?”他又說了一遍。
“怕。”她頓了頓。“但不是因為議論。”
“那是因為甚麼?”
她看著他,沒有回答,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噠。周知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後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青石峪。柳如煙把箱子拉好拉鍊,立在門口。箱子裡沒有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那包陳姨醃的鹹菜,一本畫冊,一把備用鑰匙。畫室裡的那幅畫,她取了下來,卷好,裝進畫筒裡。畫筒是陳姨用舊布縫的,藍底白花,土土的,但很結實。
陳姨站在門口,看著她做這些事,沒有幫忙。
“小姐,您去了北京,住哪兒?”
“先住酒店。等他幫我找房子。”
“他忙。你也要自己看看。”
柳如煙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把畫筒背在身上,提起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畫室。牆上那個掛畫的位置,顏色比旁邊深一塊,是顏料在光線下褪得慢留下的印記。她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陳姨跟在後頭,一直送到村口。車已經等著了,是約好的專車。司機下來幫她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她上了車,搖下車窗。
“陳姨,回去吧。涼。”
陳姨站在路邊,風吹得她的衣角翻起來。她看著柳如煙,嘴張了張,沒說出甚麼,最後只擺了擺手。
車窗搖上去。車子發動,駛出村口,上了山路。後視鏡裡,陳姨還站在那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柳如煙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山。
山還是那些山,和她來的時候一樣。她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週三上午到?”
“嗯。十點半。”
“我去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