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燈亮到很晚。
這是北電的老館,灰磚牆,爬山虎從一樓窗臺爬到三樓屋簷,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裡晃。燈光從窗戶溢位來,暖黃色的,落在臺階下的積水裡,碎成一片一片。
唐映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舊書、紙墨和暖氣的氣浪撲面而來。
她抖了抖傘,把滴水的傘布卷好,塞進門口的塑膠桶裡。門衛大爺戴著老花鏡,頭都沒抬,翻著一本《收穫》,手指在頁邊劃了一下,沾了點口水。
大廳里人不多,刷卡機發出嘀嘀的聲響,每一聲都對應一個人。唐映刷了卡,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自習區燈火通明。日光燈管排成一條一條,把每張桌子的桌面照得發白。圓形的吸頂燈在過道上方亮著,像一排低懸的月亮。
靠窗的一排長桌几乎坐滿了,膝上型電腦的蘋果標誌此起彼伏地亮著,像一群安靜的眼睛。有人戴著耳機,有人趴著睡了,面前攤著翻了一半的考研英語真題,閱讀理解上劃滿了熒光筆的痕跡。
唐映走過那排長桌,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著暖氣片裡水流咕嘟的輕響。
走廊盡頭的研討間玻璃是透明的,裡面坐著幾個人,桌上攤著劇本,有人在比劃著甚麼,嘴在動,聲音隔了玻璃變得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
旁邊那間坐著兩個女生,正在低聲說話,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託福詞彙,書頁翻到了“E”那部分。
另一個穿著灰色的衛衣,帽子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
手裡捏著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畫圈圈,一圈又一圈。
唐映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聽見了幾句。
“你託福報名了嗎?”
“報了。下個月。”
“考場在哪兒?北外?”
“嗯。早上八點開考,得六點起來。”
“那你還不如住那邊酒店。”
“貴啊。一晚上八百,夠我考兩次了。”
唐映沒有放慢腳步。她沿著走廊往裡走,拐了個彎,到了文史區的書架間。書架之間的過道很窄,兩個人並排就滿了。
燈是感應式的,她走過去,頭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她前面點蠟燭。她在一排影視類書架前停下來,手指劃過書脊——《電影語言》《故事》《導演功課》《演員的自我修養》。
抽出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來了,封面有一道摺痕,像是被人反覆翻開又合上。她靠在書架上,翻開第一頁。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照片在扉頁上,黑白,留著鬍子,眼睛很深。她看了幾眼,合上書,沒有借。
身後傳來腳步聲,高跟鞋,不輕不重。唐映沒有回頭,那人走過來,停在她旁邊。
“你也來這兒借書?”
是蘇晚。她穿著黑色的大衣,頭髮放下來,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了豆沙色的唇膏。
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表演心理學》,一本《角色準備》。唐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唐映,你那個戲,拍到哪兒了?”蘇晚靠在書架上,姿態很放鬆,像在家裡。
“拍到小禾送情報那場了。”
“那條我聽說了。陳導很滿意,一條過。”蘇晚的嘴角翹了一下。“厲害。”
“謝謝。”
蘇晚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手裡的書,又從書移回她的臉。“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籤公司了嗎?”
“還沒有。”
“陳知非沒簽你?”
“沒有。他只是給了我機會。”
蘇晚點了點頭。“那你要抓緊。這個圈子,機會不等人。你沒有公司,沒有人幫你推,戲拍完了,熱度就散了。”她頓了頓。“你長得好看,演技也有。缺的是人脈。”
唐映沒有說話。蘇晚伸出手,碰了碰她手裡的書的封面。
“這本我看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一套,現在不太時興了。導演們更想要那種——自然的,不演的演。你懂嗎?”
“懂。”
蘇晚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你比我當年聰明。”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噠,聲音在書架間迴盪,越來越遠。
唐映靠在書架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不知道蘇晚為甚麼跟她說這些。也許是真的想幫她,也許只是隨口說說。她把手裡的書插回書架,轉身往自習區走。
經過那排長桌的時候,一個女生抬起頭,摘下耳機,看了她一眼。“唐映,你過來。”
是沈沁,大四的學姐,保研了,整天泡在圖書館寫論文。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毛衣,頭髮用抓夾隨意夾著,幾縷碎髮散落在耳邊。
桌上攤著一摞書,全是關於影視產業研究的,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書頁裡貼滿了彩色便籤條。
沈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唐映坐下。
“你最近是不是在拍《北平往事》?”
“嗯。”
“陳維則導演那個?”
“嗯。”
沈沁點了點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導師在課上提過這個專案,說是今年最值得關注的民國戲。你那個角色,人設很好。演好了,能出來。”她頓了頓。
“但你得注意,別被定型。民國戲演多了,以後找你全是民國戲。”
“謝謝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