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的戲是在進組第十天開拍的。第一場就是小禾送情報後的那場巷子戲。陳導清空了現場,只留了攝影師、燈光和兩個場務。
她站在那條搭出來的巷子裡,青石板路,灰磚牆,牆上爬滿了道具枯藤。
天上是人造雨,細細密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穿著素色的旗袍,頭髮溼了,貼在臉頰上。
“開始。”
她站在那裡,看著巷口。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雨幕和一盞忽明忽暗的道具路燈。但她知道,那個人剛從這裡走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一顆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嘴唇在抖,但沒有出聲。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想抓住甚麼,但甚麼都沒抓住。
“停。”
陳導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片場裡每個人都聽見了。“過了。一條過。”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鼓掌。唐映站在那裡,沒有動。雨還在下,淋在她身上,冷得她發抖。但她沒有走開,只是站著,看著巷口。那個人不會回來了,但她還在看。小虞跑過來,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唐映,你演得太好了。”
唐映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還沒從角色裡出來。小禾還在她身體裡,站在那條巷子裡,看著那個人走遠。
陳導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演得好。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
“謝謝陳導。”
唐映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到化妝間,唐映脫掉溼透的旗袍,換上自己的衣服。化妝師在給她卸妝,棉片擦過眼睛,帶走黑色的眼線和深紅的唇膏。
鏡子裡的人一點一點變回自己——眉毛淡了,嘴唇粉了,眼睛下面那圈青影露出來了。化妝師收拾好東西走了,化妝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坐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
江予舟的訊息,好幾條:“今天第一場戲吧?緊張嗎?”“拍完了嗎?”“怎麼樣?”她看著這些問號,每一個都像一隻手,從螢幕裡伸出來,想握住她。她回覆了一句:“拍完了。一條過。”他秒回:“我就知道。”她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
手機又震了,她接起來。
“唐映,今天演得好。陳導剛給我打了電話,很滿意。”陳知非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輕快一些。
“謝謝陳總。”
“別謝我。是你自己爭氣。”他頓了頓。“唐映,趙總那邊,近期可能不會再找你。但你還是要小心。有甚麼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唐映想起那天飯局上趙總拍她肩膀時的重量,想起他說“你搞清楚他為甚麼幫你”時的眼神。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陳總,陸主任那邊,我是不是該謝謝他?”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不用。他幫你不是為了讓你謝。”他頓了頓。“你知道他為甚麼幫你嗎?”
“不知道。”
“因為他看不得這種事。”陳知非的聲音低了一些。“他父親也是這樣。陸家的人,骨頭硬,心軟。”
掛了電話,唐映坐在化妝臺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女人剛卸了妝,素面朝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鎖骨上那枚痣還在,在燈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漬。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枚痣。想起陸鳴兮在露臺上說“你有沒有怕過”,想起他說“我也是”。她不知道他長甚麼樣了,只記得他的眼睛。很深,很空,但裡面有一點甚麼東西在動。
北京,東三環。姜萊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牌她很熟悉。司機下了車,拉開車門。她坐進去,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座椅是加熱的,燙得她大腿發麻。周知非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看。他沒有抬頭。
“你找我甚麼事?”姜萊問。
周知非合上檔案,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她。“沒事不能找你?”
“你不是沒事會找我的人。”
周知非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按了一下按鈕,擋板升起來,把前排和後排隔成兩個世界。車窗外的燈光透過深色的玻璃照進來,把車廂染成暗紅色。
“昨天趙總的飯局,你為甚麼要幫唐映?”
“你看不慣?”姜萊靠在椅背上,翹起腿。裙襬滑上去,露出大腿,面板很白,在暗紅色的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是好奇。你們不熟,你為甚麼要幫她?”
姜萊看著他,目光很靜。“因為我當年沒人幫。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周知非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拿起座位旁邊的紅酒,倒了兩杯,一杯遞給她。她接過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
“姜萊。”
“嗯。”
“你當年,是不是恨過我?”
姜萊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低下頭,看著杯中的酒。“沒有。”
“真的?”
“真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恨的是我自己。”
車廂裡安靜了。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掃過她的臉,忽明忽暗。周知非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她的很燙。他沒有縮回去,她也沒有躲。
“姜萊。”
“嗯。”
“如果當年我——”
“別說了。”她打斷他。“沒有如果。”
她把酒杯放下,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她站在車外,彎腰看著車窗裡的周知非。“你送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周知非看著她。“是。”
“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她走出停車場,上了自己的車,關上車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在抖。司機問她去哪兒,她說回家。車子發動,駛入主路。她沒有回頭。
青石峪,深夜。柳如煙坐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得很亮。燈下的兩個人手握著,站了很久了。她看著他們,伸出手,碰了碰畫布。指尖很涼,顏料已經幹了,摸上去澀澀的。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還沒睡?”
“沒有。你也沒睡?”
“睡不著。”
她想了想。“在想甚麼?”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發來:“在想你。”
她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心跳很快。“我也在想你。”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著他的回覆。窗外的竹葉沙沙響,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氣味。手機亮了。
“如煙。”
“嗯。”
“我想見你。”
她看著那四個字,眼眶有點熱。她回覆:“我也是。”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竹林在風裡搖晃,竹梢高過屋簷,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能來,但她知道,他會來。因為他每一次都說了,每一次都做到了。
北京,知遠文化。陳知非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北平往事》的拍攝進度表。門被推開了,助理走進來。
“陳總,趙總那邊來訊息了。他說唐映的事,暫時不動。但他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他要《北平往事》的海外發行權。”
陳知非握著筆的手停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是白的,照得他眯起眼睛。《北平往事》的海外發行權,是這塊蛋糕上最肥的那層奶油。趙總不動唐映,但要這個。不是不要,是換了一種方式要。
“告訴他,海外發行權的事,要跟其他投資方商量。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助理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陳知非叫住他。“通知陸鳴兮,趙總開價了。”
“明白。”
門關上了。陳知非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他想起唐映那天晚上站在懷柔的街上,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她說“陳總,我是不是惹麻煩了”,他說“不是你的麻煩。是我的”。現在,麻煩變成了價碼。這不是最壞的結果,但也不是最好的。
唐映不知道這些。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片白,甚麼都沒有。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暗著。她把江予舟的訊息翻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回覆他:“今天演了一場巷子裡的戲。小禾送完情報,看著那個人走遠。導演說我演得好。但我覺得不是我演得好。是那個時刻,我懂她。”
他回覆:“你懂她甚麼?”
她想了想。“懂她站在那裡,看著一個人走遠,知道他不會回頭,但還是想看。”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發來:“你也站過?”
她看著那四個字,沒有回答。窗外沒有月亮,天灰濛濛的。她閉上眼睛。她站過。在宿舍樓下,每次他走了,她都站在三樓的窗戶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他走得很慢,背影瘦瘦長長的。她知道他會回頭嗎?不知道。但她還是想看。
第二天,片場。唐映的戲在下午,她上午沒事,就坐在監視器後面看別人拍。今天拍的是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對手戲,兩人在雨裡吵架,女主角哭得很兇,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陳導喊停的時候,女主角還在抖,助理跑過去,給她披上毛巾。唐映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昨晚江予舟問的那句話——“你也站過?”她沒有回答他,但她現在知道答案了。站過。在戲裡,也在戲外。
手機震了。是江予舟的訊息。“今天的戲拍了嗎?”
“還沒。下午。”
“緊張嗎?”
“不緊張。”
“為甚麼?”
她想了想,回覆:“因為你不在現場。你在我會緊張。”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發來:“那我以後去現場,你是不是每次都會緊張?”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看情況。看你表現。”
“怎麼表現才算好?”
她想了好久,回覆:“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別走遠。”
他回覆了一個字:“好。”
她笑著把手機放進口袋。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片場的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反著光。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覺得今天的天氣,好像沒那麼冷了。
這座城市的冬天很長,但總會過去。唐映不知道自己的春天甚麼時候來,但她知道,有人在她的春天裡站著。那個人說“好”,她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