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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第16章 風聲鶴唳

2026-04-27 作者:來振旭

發改委的報告終究還是發了。不是第五稿,是第七稿。

發出去那天,老韓把陸鳴兮叫到辦公室,拍了拍那份紅標頭檔案,說了一句“就這樣吧”,語氣裡沒有如釋重負,只有疲憊。

陸鳴兮拿著檔案回到自己辦公室,翻到“存在問題”那一節,看著那些被修改了無數遍的措辭——“個別企業”“有待加強”“需進一步引導”——像看一碗被反覆兌水的老湯,顏色還在,味道沒了。

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手機響了,陳知非打來的,接起來那邊先笑了一聲,聽著比平時沉。

“鳴兮哥,報告我看了。寫得真漂亮,甚麼都說了,甚麼都沒說。”

陸鳴兮沒接話。陳知非繼續說:“趙總那邊很高興。他說,這才是做事的樣。該給面子的時候給面子,該留餘地的時候留餘地。”

“他原話?”

“差不多。”陳知非頓了頓。“他還說,週末在順義有個聚會,想請你過去坐坐。小範圍的,就幾個人。”

“都有誰?”

“趙總,我,周知非,還有兩個部裡的朋友。具體誰,他沒說。”

陸鳴兮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到時候看。”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窗外又飄起雪來,比上次大,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墜。

他盯著那片灰白的天,腦子裡卻沒在想雪。他在想趙總那句“該給面子的時候給面子”——這話聽起來是誇,其實是提醒。給了面子,你就得接著。不接著,就是不給面子。

唐映在劇組待了五天,還沒輪到她的戲。她天天坐在監視器後面,看別人演,看導演喊停,看場務跑來跑去,看女主角哭了一遍又一遍。小虞給她端來一杯熱咖啡,她接過去捧在手心裡,沒喝。

“唐映,陳總讓你今天收工後給他打個電話。”

“甚麼事?”

“沒說。就說讓你打。”

收工後,唐映回到化妝間,卸了妝,換了衣服,掏出手機撥了陳知非的號碼。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唐映,這幾天怎麼樣?”

“還好。一直在看。”

“有沒有甚麼不習慣的?”

“沒有。大家都挺好。”她頓了頓。“陳總,您找我有甚麼事?”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趙總想請你吃頓飯。就這幾天,收工之後。你願不願意?”

唐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趙總。華辰的趙總。她見過一次,在華辰的試鏡間裡,坐在陳導旁邊,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臉上的肉鬆垮垮的,眼睛卻很亮。她想起那天林恬跟她說過的話——“趙總這個人,你離他遠點。”她不知道為甚麼要離遠點,但她記住了。

“陳總,這頓飯,能不去嗎?”

電話那頭,陳知非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說:“能。我替你擋。”

“謝謝陳總。”

“不客氣。好好拍戲。別想太多。”

掛了電話,唐映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妝已經卸乾淨了,眉毛還是自己的,嘴唇還是自己的,只有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不想去。

也許是因為林恬那句話。也許是因為那天試鏡時趙總看她的眼神——不是陳導那種“看你眼睛裡有沒有東西”的看,是另一種看,看得她不太舒服。

手機又響了。是江予舟的訊息:“今天拍了嗎?”

“沒有。還在看。”

“無聊嗎?”

“有一點。”

“剪輯的事快弄完了。粗剪版出來了,你要不要看?我發你。”

“好。”

一段影片發了過來,不長,十幾分鍾。唐映點開,是排練廳那幾場戲的剪輯版。畫面裡,她穿著白襯衫,站在講臺旁邊,翻書,停下來,看著窗外。黑白調,光線很柔。她的臉被拉得很近,眼睛很亮。她看了兩遍,然後回覆:“好看。”

江予舟發了一個笑臉。“等你回來,給你看全片。”

“好。”

北京,順義。趙總的別墅在溫榆河畔,比陳知非那棟還大,院子裡養了兩隻孔雀,天冷也不開屏,縮在假山後面,像兩隻灰撲撲的老母雞。陸鳴兮到的時候,人已經齊了。

周知非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他,點了點頭。趙總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絨衫,笑著迎過來。

“陸主任,來來來,坐。今天沒別人,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陸鳴兮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詞。在京城的飯局上,“自己人”三個字,有時候比“領導”還重。但重不代表真。他在沙發上坐下,趙總給他倒了杯茶。茶是金駿眉,湯色金黃,香氣很濃。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陸主任,你那份報告,部裡的反饋很好。都說有水平,有分寸。”趙總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分寸這三個字,最難得。”

“趙總過獎了。”

“不是過獎。”趙總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陸主任,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繞彎子。華辰接下來有幾個大專案,需要部裡的支援。你那邊,能不能幫上忙?”

陸鳴兮端著茶杯,沒有急著回答。周知非在旁邊,目光看著窗外的院子,像甚麼都沒聽見。陳知非低頭喝茶,也不說話。

“趙總,部裡的政策,是一視同仁的。只要合規,我們都會支援。”

“合規。”趙總把這倆字嚼了一遍。“那你說說,甚麼叫合規?”

陸鳴兮放下茶杯。“就是按規矩辦事。”

趙總笑了。那笑容很短,有點冷。“陸主任,你跟你父親,真像。說話滴水不漏。”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紅酒,端過來一杯遞給陸鳴兮。“但規矩這東西,是活的。不是死的。”

陸鳴兮接過酒杯,沒有喝。“趙總,規矩是活的,但底線是死的。”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周知非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陳知非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趙總端著酒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是重新打量。

“陸主任,你這話,我記住了。”趙總舉起酒杯。“喝酒。”

陸鳴兮舉起酒杯,碰了一下。酒液在杯裡晃了晃,燈光下像血。他抿了一口,很澀,回甘很長。

從趙總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陸鳴兮站在車旁邊,等發動機預熱。陳知非跟出來,遞給他一根菸,他沒接。

“鳴兮哥,你今天那話,說得太重了。”

“哪句?”

“底線是死的。”陳知非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趙總這個人,最不喜歡聽的就是‘不行’。你說底線是死的,在他看來,就是在說‘不行’。”

“本來就是不行。”

陳知非看著他,很久,然後笑了。“你跟你爸,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上車吧。路上慢點。”

陸鳴兮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別墅區,上了機場高速。路上沒甚麼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珍珠項鍊。他開了收音機,放的是一首老歌,女聲,很輕,像在耳邊說話。他聽了幾句,又關了。

手機亮了。是柳如煙的訊息:“回來了嗎?”

“在路上。”

“雪大嗎?”

“不大了。路上沒甚麼車。”

“那就好。到了告訴我。”

他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車燈照在前面的路上,雪地被照得發白,像一條鋪滿了鹽的路。

唐映回到酒店房間,洗完澡,正準備睡覺,有人敲門。三聲,不輕不重。她披上外套走過去,從貓眼裡看了一眼,是小虞。開了門,小虞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唐映,你晚上沒怎麼吃東西。這湯是廚房熬的,你趁熱喝了。”

唐映接過湯,碗很燙,燙得她手指發紅。她端進去,放在桌上。小虞沒有走,站在門口,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唐映問。

“唐映,我想跟你說個事。”小虞走進來,把門關上。“趙總今天問陳總,說你為甚麼不去吃飯。陳總說你身體不舒服。趙總說,那就等身體好了再說。”

唐映端著湯碗的手停了一下。

“唐映,我不是嚇你。但趙總這個人,不太喜歡被人拒絕。”小虞的聲音很低,像怕被人聽見。“你這次不去,他可能不會說甚麼。但下次,你最好還是去。”

唐映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湯是骨頭湯,上面飄著一層油,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

“我知道了。謝謝你,小虞。”

“不客氣。那你早點睡。”

門關上了。唐映坐在床邊,端著那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放下碗,拿起手機,翻開江予舟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她不知道該跟他說甚麼。

說“有人讓我去吃飯”?說“我不想去”?說“我怕”?她說不出口。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甚麼也看不見。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趙總看她的那個眼神。

不是陳導那種“看你眼睛裡有沒有東西”的看,是另一種看。看得她睡不著。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響。

這座城市的雪,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該下的時候下,該停的時候停。

就像那些飯局,該去的時候去,該推的時候推。但推一次可以,推兩次呢?三次呢?

唐映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被子拉過來,矇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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