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是在化妝間接到小虞訊息的。
小虞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趙總來了,在導演棚坐著。他說想見見你。”
化妝間的燈亮得晃眼。唐映正坐在鏡子前,化妝師在給她描眉,筆尖在她眉骨上輕輕劃過。她從鏡子裡看了小虞一眼。“現在?”
“嗯。他說不著急,等你化完。”
化妝師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唐映,又看了看小虞,低下頭繼續描。唐映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敲鼓。
她想起上次推掉飯局時陳知非說的話——“能,我替你擋。”但這次擋不了了。趙總人已經來了,就在外面,
在一個劇組裡,投資方的老闆親自到片場點名要見一個還沒開拍的女三號,這是甚麼意思,所有人都懂。
“我知道了。”唐映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人。眉描了一半,左邊比右邊粗,像兩道不對稱的門。她對化妝師說:“先這樣。回來再化。”
化妝師點了點頭,放下筆,退到一邊。唐映站起來,披上外套,跟著小虞走出化妝間。走廊很長,兩邊是各個部門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只有盡頭那扇門開著,透出燈光。
小虞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唐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門口,小虞停下來,轉身看了她一眼。
“唐映,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著。”
唐映點了點頭,推門進去。導演棚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分鏡圖。趙總坐在主位上,陳導坐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點。
還有一個人,坐在趙總另一邊,是那個在試鏡時見過一面的中年女人,穿著黑色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趙總看見唐映,笑了。“來了?坐。”
唐映在長桌另一頭坐下,離趙總最遠的位置。趙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只是把面前的一盤水果往她那邊推了推。“吃水果。別緊張,就是聊聊天。”
唐映看了一眼那盤水果,沒有動。
“唐映,”趙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陳導跟我說,你演得好。眼睛裡有東西。”他頓了頓。“我這個人,最看重的就是有天賦的年輕人。華辰接下來有好幾個專案,女一號、女二號,都有機會。關鍵是看人。”
唐映沒有說話。陳導在旁邊,把那支沒點的煙轉來轉去,也不說話。那個中年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趙總,謝謝您。我會好好演小禾的。”
“小禾當然要好好演。”趙總笑了笑。“但不止小禾。”他頓了頓。“唐映,晚上收工後,一起吃個飯?就在附近,不遠。我讓司機來接你。”
唐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埋在鬆垮垮的肉裡的黑玻璃珠。她想起林恬說過的話——“趙總這個人,你離他遠點。”
“趙總,今晚收工有安排了。改天吧。”
趙總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旁邊的中年女人放下茶杯,開口了。“唐映,趙總親自來請你,給個面子。”
聲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唐映看著那個女人,不認識,但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坐在趙總旁邊,說話了,陳導都沒吭聲,說明她比陳導有分量。
“不是不給面子。是真的有安排了。”唐映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中年女人看了趙總一眼。趙總擺了擺手。“行了。年輕人嘛,有自己的安排,正常。”他站起來。“那就改天。唐映,好好演。”
他走了。中年女人跟在他後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像鐘擺。陳導站起來,看了唐映一眼,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走了。
導演棚裡只剩下唐映一個人。她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抖。
小虞還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迎上來。
“沒事吧?”
“沒事。”
小虞看著她,沒有追問。“走吧,回去把妝化完。下午還有戲。”
唐映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長,燈很白,照在地板上晃眼。唐映走得很慢,小虞也走得很慢,跟在她旁邊,像一條影子。
回到化妝間,化妝師還在等。唐映在鏡子前坐下,閉上眼睛。化妝師的筆尖又落在她眉骨上,一下一下,很輕。她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人。眉描完了,左邊右邊一樣粗了。嘴唇塗紅了,臉頰打了陰影。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平靜,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收工後,唐映沒有回酒店。她換了衣服,出了片場,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她想了想。“去市裡。隨便哪兒,有地鐵就行。”
司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踩下油門。計程車匯入車流,窗外的夜景一幀一幀掠過,霓虹燈閃爍,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燈光。
唐映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光,心裡很空。
手機一直在震,小虞的訊息,江予舟的訊息,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號碼。她沒有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在地鐵站門口停下。唐映付了錢,下了車,站在路邊。夜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纏在一起。她理了理,走進地鐵站。
地鐵里人不多,空蕩蕩的,椅子上一排一排沒人坐。她在站臺上站著,看著隧道的盡頭,等著那束光。
車來了,門開了,她走進去,坐下。車廂裡只有幾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誰也不看誰。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地鐵開動了,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搖籃。
手機又震了。她拿起來,是江予舟的訊息,幾條連著發的:“唐映,你還好嗎?”“今天拍完了?”“收工了嗎?”她看著這些問號,覺得每一個都像一隻手,從螢幕裡伸出來,想抓她。她回覆了一句“沒事。有點累。明天說”,然後關了機。
北京,西山。陸鳴兮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盒檀木盒子上。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是陳知非發來的一條訊息:“鳴兮哥,趙總今天去片場了。點了唐映的名。讓她晚上吃飯,她推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撥了陳知非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知非,怎麼回事?”
“趙總今天去懷柔了,說是探班。在導演棚坐了半個小時,專門讓唐映過去說話。讓她晚上一起吃飯,她說不去。”陳知非頓了頓。“鳴兮哥,這事我擋不住。趙總親自去的,我不能攔。”
陸鳴兮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收工後就走了,沒回酒店。小虞說打不通她電話。”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你盯著點。有訊息告訴我。”
“明白。”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院子裡的槐樹。枝椏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
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到沈懷遠的號碼,沒有撥。又翻到陸則川的號碼,也沒有撥。最後他翻到柳如煙的號碼,打了一行字:“今晚有事。明天再聊。”發了出去。
柳如煙回覆得很快:“好。”
他放下手機,穿上外套,出了門。
唐映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只覺得風比剛才大了,空氣裡有河水的腥味。她站在路邊,看著陌生的街道,忽然有點想哭。
一輛車停在她面前。黑色的,玻璃貼著深色的膜。車窗搖下來,開車的人她不認識,但後座上坐著的人她認識。
“唐映,上車。”
是陳知非。唐映站在那裡,沒有動。陳知非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她面前。
“你跑這麼遠,手機也不開,小虞急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陳總,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陳知非看著她,目光很深。“趙總今天找你,說了甚麼?”
“沒說甚麼。讓我晚上一起吃飯,我說有安排了。”
“他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唐映低下頭。“陳總,我是不是惹麻煩了?”
陳知非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乾得起皮。她沒有化妝,看起來像個小女孩,比她實際年齡還小。
“不是你的麻煩。是我的。”他嘆了口氣。“上車。我送你回酒店。明天還有戲,你不能耽誤。”
唐映上了車。車子駛入主路,往懷柔的方向開。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陳知非坐在前面副駕駛座,沒有說話。唐映靠在後座上,看著車窗外的夜景。燈光一閃一閃,“陳總。”
“嗯。”
“趙總是不是還要請我吃飯?”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是。”
“我能不去嗎?”
陳知非轉過頭,看著她。“能。但你不能總不去。”
唐映低下頭。“我知道了。”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來。陳知非下了車,替她拉開門。唐映下了車,站在他面前。
“上去吧。早點睡。明天我讓小虞陪你。”
“陳總,謝謝您。”
陳知非擺了擺手。“不用謝。進去吧。”
唐映轉身走進酒店。大堂很亮,燈是水晶的,照得地板像鏡子。她走進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噠噠噠,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樓層,門關上了。鏡子裡的女人穿著自己的衣服,頭髮散著,臉上的妝已經卸了,素面朝天。她看著自己,覺得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門開了。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她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手機開機了。訊息湧進來,十幾條,有江予舟的,有小虞的,還有幾條是陌生號碼的。她沒有看,只開啟了江予舟的最後一條:“唐映,不管發生甚麼,你不是一個人。”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貼在胸口。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懷柔的片場,照著溫榆河的別墅,照著青石峪的竹林,照著北電的排練廳。照著那些在演戲的人,也照著那些在等戲的人。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
只是天亮之前,你得自己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