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陸鳴兮第三次在深夜上了這條路。
機場高速,往北,過了溫榆河,岔路口往左是去青石峪的方向。
他每次都開到這個岔路口,然後掉頭回去。
每次他都不敢去。他怕去了就不想走,怕走了又得回來,怕回來之後的日子比現在更難熬。
所以他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熄了火,開啟雙閃。燈一跳一跳的,在黑暗裡像一個人的心跳。
手機亮了。是柳如煙的訊息:“你在哪兒?”
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機場高速。往北。”
“又到岔路口了?”
“嗯。”
“這次掉頭了嗎?”
“還沒有。”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別掉頭。我來。”他愣了一下。“你來?怎麼來?”她沒有回答。
過了十幾分鍾,遠處出現了一輛車燈,從岔路口的方向開過來,速度不快,但很穩。
是一輛灰色的SUV,打著雙閃,在他前面停下來。
車門開了。柳如煙走下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頭髮散著,被夜風吹得有些亂。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銀色。她走過來,站在他的車窗外,敲了敲玻璃。
他降下車窗。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幾縷髮絲拂過他的臉。很輕,像蜻蜓點水。
“你怎麼來的?”他問。
“借的車。小周送我過來的,他自己打車回去了。”
“你甚麼時候學會開車的?”
“上個月。拿了駕照。”她頓了頓。“想著以後能自己來找你。”
陸鳴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兩個人站在應急車道上,旁邊是呼嘯而過的車流,車燈一盞一盞從他們身上掃過,像探照燈。
“如煙。”
“嗯。”
“你不該來的。”
“我知道。”她看著他。“但我還是來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頭髮。指尖穿過髮絲,很軟,像水。她沒有躲,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等到了的光。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
“你每次都說這句。”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是一把鑰匙,很舊,銅色的,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甚麼?”
“青石峪的鑰匙。我那間畫室的。”她頓了頓。“你甚麼時候想來,就來。不用等我。”
陸鳴兮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鑰匙在他手心裡,很涼,但他握著,像握著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如煙。”
“嗯。”
“你等多久了?”
“三個月。零七天。從你上次離開的那天算起。”她看著他。“你呢?你等多久了?”
他想了想。“一輩子。從遇見你的那天算起。”
夜風很大,吹得她的裙襬獵獵作響。他伸出手,把她的開衫攏了攏,指尖碰到她的鎖骨。她的面板很涼,他的很燙。她沒有躲。
“走吧。回去。”他說。
“你呢?”
“我看著你走。”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輛灰色的SUV。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來,她看著他。
“陸鳴兮。”
“嗯。”
“你說過,等你回來。”
“我說過。”
“現在你回來了。為甚麼還不來?”
他沒有回答。她也沒有等。車子啟動,駛入主路,匯入車流。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把鑰匙。夜風很大,吹得他的衣領翻起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上車,發動引擎,掉頭,往岔路口的方向開。他沒有回城。他往青石峪的方向去了。
清晨,青石峪。天剛矇矇亮,山裡的霧還沒散。陸鳴兮把車停在村口,沿著那條石板路往裡走。路很窄,兩邊是竹林,風一吹,沙沙響。他走到畫室門口,掏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畫室裡很暗,窗簾拉著。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柳如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棉麻裙子,頭髮還是散著,腳上是一雙布鞋,鞋面上沾著露水。
“你還是來了。”她說。
“嗯。”
“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以為我不會來。”他頓了頓。“但我還是來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燙,她的很涼。十指扣在一起,誰也不松。
“進來吧。外面冷。”
她拉著他,走進畫室。窗簾拉開,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幅富士山的畫上。畫裡的兩個人並肩站著,燈還亮著,星空還在。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這是我?”
“嗯。”
“這是你?”
“嗯。”
“我們站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從畫完的那天。一直站到現在。”
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她沒有躲,只是閉上眼睛。
“如煙。”
“嗯。”
“我不走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真的?”
“假的。”他笑了。“但我可以多待幾天。”
她打了他一下,不重。然後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鼓。
“陸鳴兮。”
“嗯。”
“你心跳好快。”
“因為你在。”
她沒有說話。只是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竹葉沙沙響。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你甚麼時候走?”
“後天。”
“那你後天再走。”
“好。”
窗外,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照在竹林上,綠得發亮。山裡的霧慢慢散了,露出遠山的輪廓。兩個人站在畫室裡,手握著,誰都沒有鬆開。
青石峪的早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從竹葉上滑落的聲音。
陸鳴兮和柳如煙坐在畫室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是那片竹林。
手裡是兩杯熱茶,茶是陳姨泡的,鳳凰單樅,香氣很清。
“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這裡嗎?”柳如煙問。
“為甚麼?”
“因為這裡沒有人找我。”她頓了頓。“在北京,誰都能找到我。經紀人,導演,朋友,不認識的。只有在這裡,我可以一個人。”
陸鳴兮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前不是一個人。”
“以前是一個人。”她看著他。“現在不是了。”
他沒有說話。兩個人坐著,看著那片竹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氣味。
“鳴兮。”
“嗯。”
“你以後,會一直在北京嗎?”
“不知道。”他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你會來找我嗎?”
“會。”
“多久來一次?”
他看著她。“你想讓我多久來一次?”
她想了想。“一個月。至少一次。”
他點了點頭。“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兩個人坐著,喝著茶,看著竹林。太陽昇高了,露水乾了。陳姨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他們面前。她看了陸鳴兮一眼,目光很靜,然後轉身回去了。
“陳姨很喜歡你。”柳如煙說。
“你怎麼知道?”
“她平時只給我端水果。今天是第一次給別人端。”
陸鳴兮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很甜。他想起小時候,陳叔也給他切過蘋果,也是這樣,一小塊一小塊,插著牙籤。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他知道,不是。
“如煙。”
“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謝甚麼?”
“謝謝你等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等到了的光。
“不用謝。”她說。“因為我知道,你會來。”
太陽越升越高,竹林裡的光影越來越短。陸鳴兮站起來。“我該走了。明天還有會。”
柳如煙也站起來。“我送你。”
兩個人走出畫室,穿過竹林,走到村口。車還停在那裡,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拉開車門,回頭看著她。
“如煙。”
“嗯。”
“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好。”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走吧。”她說。“別遲到了。”
他笑了。“好。”
車子駛出村子,上了山路。後視鏡裡,她還站在村口,穿著那件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起來。他看了很久,直到她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竹林裡。
她站在村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畫室。桌上那幅畫還在,兩個人並肩站著,燈還亮著。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畫筆,在燈的下方,又加了一筆。
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一雙手,握在一起。
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他回來了。”畫裡的人沒有回答。
只是站著,手握著,像永遠都不會鬆開。
青石峪的月亮還是那樣圓,那樣亮。照著竹林,照著畫室,照著那幅畫。照著那雙手,也照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夜還長,天總會亮。但他來過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