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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第10章 批示

2026-04-23 作者:來振旭

陸鳴兮到辦公室的時候,七點四十。發改委的樓在月壇南街,灰白色的水泥外牆,窗戶窄長,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走廊裡已經有人了,端著茶杯,拿著報紙,腳步不緊不慢。

他推開自己那間屋子的門,桌上擺著厚厚一摞檔案,最上面那份是紅色的,印著“機密”二字。

他坐下來,翻開。是關於影視文娛產業的一份調研報告,上面要求發改委牽頭,聯合文旅部、廣電總局,拿出一個規範行業秩序的意見稿。

他看了兩頁,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像有人在拍打一塊舊地毯。這份報告他上週就看過初稿,寫得四平八穩,甚麼問題都沒說透。

負責起草的小王是個能幹的人,但太能幹,知道甚麼該寫,甚麼不該寫。

陸鳴兮拿起筆,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問題要講透,不能迴避。”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到一邊。

九點有個會。會議室在四樓,長條桌,墨綠色的桌布,茶杯擺成一條直線。來的人有文旅部的、廣電總局的、還有幾個行業協會的代表。

主持會議的是發改委副主任老韓,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的時候喜歡用“這個”“那個”做停頓。他先講了一通大背景,然後讓各單位發言。

文旅部的人先講。講得很細,資料一大堆,但結論模稜兩可——“建議進一步研究”。

廣電總局的人講得更虛,翻來覆去就是“加強引導”“規範管理”幾個詞。行業協會的代表倒是敢說,指出行業裡存在“偷稅漏稅”“陰陽合同”“資本無序擴張”等問題,但說到具體案例就含糊了,只說是“個別現象”。

陸鳴兮聽著,沒有說話。老韓看了他一眼。“鳴兮,你那邊有甚麼意見?”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只寫了幾個字。“我同意行業協會的意見。問題確實存在,而且不是個別現象。”他頓了頓。“但我們這份報告,如果連問題都不敢點出來,那就別寫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文旅部的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廣電總局的人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幾筆。行業協會的代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老韓看了陸鳴兮一眼,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滿,是提醒。

“那就按鳴兮說的辦。報告要實事求是,不能迴避問題。”老韓合上筆記本。“散會。”

出了會議室,陸鳴兮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走廊裡有人經過,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手機震了,是陳知非的訊息:“鳴兮哥,晚上有個飯局,你來不來?趙總請客,華辰那邊的人。”

他想了想,回覆:“幾點?”

“七點。工體那邊。我把地址發你。”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回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照在地板上,晃眼。

唐映站在華辰影業的樓下,抬頭看著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陽光從玻璃上反射下來,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是林恬借給她的,領口不高不低,裙襬剛到膝蓋。

腳上是一雙裸色的高跟鞋,也是林恬的,大了半碼,走起路來有點松,得用腳趾勾著。

電梯上了十八樓,前臺小姐看了她一眼,問:“試鏡的?”

“嗯。”

“往裡走,第三個房間。”

走廊裡站了七八個女孩,都年輕,都漂亮,都瘦。有的在低頭背臺詞,有的在補妝,有的在刷手機,假裝不緊張。唐映站在角落,抱著那本翻爛了的劇本,心跳得很快。

門開了,出來一個女孩,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了唐映一眼,低著頭走了。下一個進去的,是蘇晚。她從唐映身邊走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

“加油。”蘇晚說,聲音很輕,像風。然後她推門進去了。

唐映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門開了,蘇晚出來,表情沒甚麼變化,看不出哭沒哭。她走過唐映身邊,停了一下。“陳導很嚴。別緊張。”然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像鐘擺。

“唐映,進來。”裡面有人在喊。

她推門進去。房間裡坐著三個人——中間是陳維則導演,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手裡夾著一支菸。左邊是製片人,姓王,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前攤著劇本。

右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臉上的肉鬆垮垮的,眼睛卻亮得很。陳維則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唐映?”

“是。”

“演過甚麼?”

“學校的話劇。《雷雨》《北京人》。”

陳維則點了點頭,把煙掐了。“演一段。小禾送情報之後,站在巷子裡那場。”

唐映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的時候,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作,沒有表情。只是看著前方,好像前面是一條下著雨的巷子,有一個人走遠了,不會再回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一顆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陳維則沒有說話。製片人也不說話。那個穿夾克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行了。”陳維則說。

唐映擦掉眼淚,站在那裡,等著。

陳維則拿起煙,又點上,吸了一口。“你知道我剛才在看甚麼嗎?”

“不知道。”

“我在看你的眼睛。你眼睛裡有沒有東西。”他頓了頓。“有。”

唐映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她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演出來的。

“回去等通知。”陳維則說。

出了華辰的大樓,陽光還是很刺眼。唐映站在臺階上,手裡還捏著那份劇本。腳上的高跟鞋還是大,走起路來鬆垮垮的。她脫下來,拎在手裡,光腳踩在臺階上。水泥地很燙,燙得她縮了一下,但她沒有穿回去。

手機響了,是江予舟的訊息:“試鏡怎麼樣?”

她回覆:“不知道。等通知。”

“晚上我拍戲。你來嗎?短片的第一場。”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好。幾點?”

“六點。學校排練廳。”

她回覆了一個字:“好。”

江予舟發了一個笑臉。她看著那個笑臉,站在臺階上,光著腳,拎著鞋,風吹過來,裙襬飄起來。路過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沒有在意。反正誰也不認識她。

晚宴在工體附近的一傢俬人會所,不掛牌子,門口只有兩個石獅子。陸鳴兮到的時候,趙總已經在包間裡了。包間很大,一張圓桌能坐二十個人,今天只坐了十來個。

除了趙總,還有華辰的幾個高管,一個導演,兩個編劇,剩下的都是生面孔。陳知非坐在趙總旁邊,看見陸鳴兮進來,招手讓他坐自己旁邊。

陸鳴兮坐下,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趙總另一邊,穿著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笑得很甜。他見過她,在酒會上,在周知非旁邊。叫沈玥。

“陸主任,好久不見。”趙總端起酒杯。“聽說你調回北京了,以後多走動。”

陸鳴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趙總客氣。”

飯局吃到一半,趙總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一下,出去說了幾分鐘。回來的時候,笑容還在,但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知非,你那個《北平往事》的專案,女三號定了嗎?”

陳知非看了他一眼。“還沒。今天試鏡,有幾個不錯的。”

“陳導說有個北電的學生,叫唐映,不錯。”趙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安排一下,讓她明天來公司,我見見。”

陸鳴兮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陳知非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行。我安排。”

沈玥在旁邊,笑盈盈地給趙總倒了杯酒。“趙總,您那個新專案,女一號定了嗎?”

趙總看著她。“怎麼,你有興趣?”

“我就是問問。”沈玥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眼睛裡沒有光。

陸鳴兮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柳如煙。她從來不這樣笑。她的笑是真的,哪怕只是一瞬間。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酒。酒是紅的,燈光下像血。

散席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陸鳴兮站在會所門口,等車。夜風很涼,吹得他衣領翻起來。陳知非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不抽。”

“知道。就是遞遞。”陳知非自己點上,吸了一口。“鳴兮哥,你覺得那個唐映怎麼樣?”

“挺好的。”

“趙總要見她。你知道甚麼意思。”

陸鳴兮看著他。“你知道。”

陳知非沉默了一下。“我會安排。不會讓她吃虧。”

陸鳴兮沒有說話。車來了,他拉開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他看著陳知非。“知非,有些事,能擋就擋。”

陳知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知道了。”

車開走了。陳知非站在門口,看著尾燈消失在工體北路的拐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

排練廳的地下一層,日光燈嗡嗡響。江予舟架好攝影機,調好燈光,等著唐映。她來晚了,進門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銀杏葉。

“路上堵車。”她說。

“沒事。”江予舟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和那天在陳知非別墅一樣。但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睛紅了,像是哭過。

“試鏡沒過?”他問。

“不是。等通知。”她走到排練廳中央,站在那裡。“開始吧。”

江予舟沒有喊開始。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銀杏葉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涼,他的很燙。

“你緊張?”他問。

“有一點。”

“不用緊張。就我們兩個人。”

唐映抬起頭,看著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很白。他的眼睛很深,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動。

“江予舟。”

“嗯。”

“你說,如果我沒選上,怎麼辦?”

他想了想。“那就拍我的短片。拍完了,拿去投電影節。拿不拿獎,都是作品。”

“能行嗎?”

“能。”他說。“你信我。”

她看著他,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我信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好。那我們開始。”

排練廳的燈還亮著。江予舟回到攝影機後面,調好焦距。唐映站在鏡頭前,等著。

“開始。”他說。

她看著鏡頭,好像那不是鏡頭,是一條下著雨的巷子。有一個人走遠了,不會再回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一顆掉下來。

“停。”江予舟說。“很好。”

她擦掉眼淚。“再來一條?”

“不用。”江予舟站起來,走過來。“你知道你剛才像甚麼嗎?”

“甚麼?”

“像一隻站在雨裡的鳥。翅膀溼了,飛不動,但不想讓人看出來。”

唐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

“江予舟。”

“嗯。”

“你拍完這部短片,要去哪兒?”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去北京,也許去上海。也許哪兒都去不了。”

“那你想去哪兒?”

他看著她。“想去有你的地方。”

排練廳裡很安靜。日光燈嗡嗡響,像蜜蜂。唐映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他能聽見。江予舟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動。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幅畫。

“唐映。”

“嗯。”

“我送你回宿舍。”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排練廳,穿過校園,走在銀杏樹下。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月光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還是走在她左邊,不遠不近,剛好不會碰到。

她還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中間那條縫,好像比昨晚窄了一些。

宿舍樓下,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

“晚安。”他說。

“晚安。”

她轉身上樓。樓梯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層,亮一層,身後一層一層滅下去。到了三樓,她停下來,從窗戶往下看。他還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這扇窗。月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誰都沒有揮手。

過了很久,他轉身走了。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還沒長大的白楊樹。

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風吹過來,葉子落了一地,沙沙響。

這座城市裡,有人在飯局上推杯換盞,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有人在排練廳的日光燈下,演著別人的故事;有人在深夜的街道上,開著不知道往哪兒去的車;

有人在青石峪的月光下,問一幅畫裡的人“你甚麼時候回來”。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上,偶爾交錯,偶爾並行,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

夜還長。天總會亮的。但天亮之前,你得自己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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