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機,她翻開劇本。
女三號叫小禾,是男主家裡的丫鬟,話不多,但每一句都重。有一場戲,小禾發現男主是地下黨,沒有告發,反而幫他送了一份情報。
送完之後,她站在巷子裡,看著男主的背影消失在雨裡。沒有臺詞,只有一個鏡頭——她的臉,在雨裡,沒有表情。但導演要的不是沒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在裡面,但你看不見”。她不知道該怎麼演。她連自己都看不見自己。
她合上劇本,關了燈。黑暗中,天花板甚麼也看不見。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有畫面——蘇晚的指尖在她手臂上滑過,涼涼的;林一說“我請你看電影”時的酒窩;
媽媽在電話裡說“不貴,打折買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買的,超市打折的時候囤了好幾袋。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紅了,媽媽就不用賣裙子了。媽媽可以坐在家裡,看電視,喝茶,甚麼都不用做。她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來。但她知道,她會等。就像媽媽等她一樣。
排練廳的日光燈還亮著。唐映走進去的時候,裡面有人。不是蘇晚,是一個男生,光著膀子,正在練形體。他的背很寬,肌肉線條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際,汗水順著脊柱往下淌,在日光燈下閃著光。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著唐映。
“你是?”
“唐映。大三的。”
男生笑了,擦了擦臉上的汗。“我叫江予舟。大四的。導演系的。”
導演系。唐映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很好看,不是林一那種清秀的好看,是另一種——眉毛很濃,眼睛很深,嘴唇薄,下巴硬。像那種老電影裡的男主角,黑白片,不說話,只用眼神演戲。
“你怎麼在這兒排練?”唐映問。
“借場地。拍一個短片。”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攝影機。“演員還沒來,我先自己練練。”
唐映點了點頭。她在把杆前站好,開始壓腿。江予舟沒有走,靠在牆上,看著她。
“你學表演的?”
“嗯。”
“演過甚麼?”
“還沒演過甚麼。”
江予舟點了點頭。“你身上有一種東西。”
“甚麼?”
“脆弱。”他頓了頓。“但又很硬。像玻璃。看著容易碎,但你摔不碎它。”
唐映沒有接話。她彎下腰,額頭貼著膝蓋,拉伸大腿後側的肌肉。
睡衣的領口垂下去,露出一截胸口。她沒有注意到。江予舟看見了,移開目光。
“你拍過吻戲嗎?”他忽然問。
唐映直起身,看著他。“沒有。”
“那你想拍嗎?”
“看劇本。”
江予舟笑了。“我那個短片,需要一個女主角。沒有吻戲,但有別的。”
“甚麼別的?”
“擁抱。很長的擁抱。在雨裡。”
唐映看著他。“為甚麼找我?”
“因為你的眼睛。”江予舟想了想。“你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我想要。”
唐映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江予舟沒有催她,只是靠在牆上,等著。日光燈嗡嗡響,像蜜蜂。
“甚麼時候拍?”她問。
“下週。”
“我下週有試鏡。”
“那就下週之後。”
唐映想了想。“好。”
江予舟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他走過來,伸出手。“合作愉快。”
唐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熱,很溼,是汗。她沒有縮手。
排練廳的燈還亮著。唐映和江予舟坐在地板上,靠著牆,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給她講那個短片的故事——一個女孩,在雨裡等一個人,等了很久,那個人沒來。後來她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後呢?”唐映問。
“然後就沒有了。”江予舟說。“她走了。那個人來了。錯過了。”
唐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為甚麼非要錯過?”
江予舟想了想。“因為對的人,不一定在對的時間出現。”
唐映沒有說話。她想起陸鳴兮。那個在陳知非的別墅裡,問她“那你為甚麼做”的人。她不知道他叫甚麼,只知道他姓陸,在發改委工作。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問她那個問題。但她記得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那種“我看見你了”的眼神。不是“我看見一個演員”,不是“我看見一個北電的學生”,是“我看見你”。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也許甚麼都沒有。也許只是她太缺人看見了。
江予舟站起來。“太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很近。”
“我知道。”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他的手還是那麼熱,那麼溼。她鬆開的時候,指尖在他手心裡劃了一下。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無意的。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銀杏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路燈很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道墨痕。江予舟走在她左邊,不遠不近,剛好不會碰到。
唐映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間有一條縫,細得像頭髮絲。
“唐映。”
“嗯。”
“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怕甚麼?”
“怕畢業。”
她想了想。“怕。但怕也沒用。”
江予舟笑了。“你說話,像我媽。”
“你媽也怕畢業?”
“不是。她說話也這樣。先怕,然後說怕也沒用。”
唐映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那種——終於有人聽懂她在說甚麼的感覺。
宿舍樓下,江予舟停下來。“到了。”
唐映站在臺階上,比他高一個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把輪廓鍍成銀色。睡衣的領口還是那麼大,滑到肩膀下面,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口。她沒有拉上去。江予舟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晚安。”他說。
“晚安。”
她轉身上樓。樓梯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層,亮一層,身後一層一層滅下去。到了三樓,她停下來,從窗戶往下看。江予舟還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這扇窗。月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他看見她,揮了揮手。她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轉身走了。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還沒長大的白楊樹。
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
風吹過來,葉子落了一地,沙沙響。她忽然想起劇本里小禾站在巷子裡,看著男主的背影消失在雨裡。沒有表情,但所有的表情都在裡面。她現在知道了。那種感覺不是演出來的。
是真的。是你站在那裡,看著一個人走遠,你知道他不會回頭,但你還是在看。
她轉過身,走進宿舍。
宿舍裡很暗,林恬還沒回來。她脫掉睡衣,換上乾淨的T恤,躺在床上。手機亮了。是江予舟的訊息:“晚安。明天見。”她看著那行字,回覆:“明天見。”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北電的銀杏樹,照著排練廳的日光燈,照著那間地下一層的、沒有窗戶的房間。照著她鎖骨上那滴還沒幹的水珠,也照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夢想。
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個等字。
等一個人回頭,等一部戲開機,等一個電話響。
等來等去,等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一個讓你不再覺得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