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就先回去。”周知非說。
“你不回去?”
“還有事。”
沈玥睜開眼睛,看著他。“你最近總是有事。”
周知非沒有說話。
電梯門開了,沈玥鬆開他的胳膊,走進去。她站在電梯裡,看著他。“知非。”
“嗯。”
“你心裡有人,對不對?”
周知非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玥笑了。那笑容很短,有點苦。“我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電梯門關上了。數字往下跳,一層,兩層,三層。
周知非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大廳。大廳裡已經沒甚麼人了,只剩幾個服務員在收拾酒杯。他走到窗前,看著腳下的燈火。長安街的車流還是那樣,一輛接一輛,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河。
他想起姜萊的眼睛。那天在日料店門口,她叫他“周總”的時候。
她的眼睛裡有光,是那種——不知道前面是甚麼,但還是想往前走的光。
他見過那種光。在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人眼睛裡。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去了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再也看不見。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看著那個名字。很久沒有撥過了。他按了一下,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知非。”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
“如煙。”
“嗯。”
“他回來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見過他了?”
“沒有。他還沒來。”
周知非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燈火。“如煙,你還要等多久?”
柳如煙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只有風聲,和竹葉沙沙的響聲。過了很久,她說:“等到他不再走了。”
掛了電話,周知非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燈火。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也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他閉上眼睛,把那聲音壓下去。
姜萊回到酒店,脫掉裙子,卸了妝,換上浴袍,站在窗前。東三環的車流還是那麼多,一輛接一輛。
她看著那條河,想起今天在露臺上,陸鳴兮說“你怕不怕”。她說怕。他說他也是。她不知道他怕甚麼。但她知道,他怕的東西,和她怕的,也許是一樣的。
她怕在這座城裡,找不到一個人,能讓你不再覺得空。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沒有他的號碼。她不知道他叫甚麼,只知道他姓陸,在發改委工作。
她看著那個空白的搜尋框,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國貿的燈火,照著青石峪的竹,照著北電的銀杏,照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也照著那些已經停下來、但還在等的人。
陳知非的別墅在溫榆河畔,灰磚牆,落地窗,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
他喜歡熱鬧,但不喜歡太吵的熱鬧。
所以他請的人不多,六七個,圍一張長桌,點蠟燭,喝紅酒,聊一些有的沒的。
姜萊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衫,沒有戴首飾,頭髮散著,臉上只塗了一層薄薄的粉。
陳知非在門口接她,看了一眼,說:“你今天像個人了。”
她沒問這是甚麼意思。也許是他以前覺得她不像人,像一件被包裝好的商品。
唐映比她早到幾分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背挺得很直。她穿了一條深藍色的裙子,是林恬借給她的,領口有點低,她時不時用手拉一下。姜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是姜萊姐?”唐映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嗯。”
“我看過你的《風雨橋》。你演得真好。”唐映的聲音有點抖,像繃緊的琴絃。
姜萊看著她。年輕,真年輕。眼睛裡還有那種沒被這個圈子磨過的光,亮亮的,像剛摘下來的水果。
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看見一個稍微有點名氣的演員就激動,就覺得人家身上有光。現在她知道,那不是光,是別人身上的灰,被燈光一照,看起來像光。
“謝謝。”姜萊說。“你是北電的?”
“嗯。大三。”
“演過甚麼?”
“還沒演過甚麼。下週有一個試鏡。”唐映頓了頓。“陳知非給的。”
姜萊看了她一眼。陳知非給一個北電大三的學生試鏡機會,不是因為她漂亮,是因為她有用。在這個圈子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每一樣東西都有價碼,只看你甚麼時候兌付。但她沒有說。有些事,得自己撞了牆才知道。
陸鳴兮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和那天在華貿的酒會上一模一樣。陳知非看見他,笑了。“鳴兮哥,你就不能換件衣服?”
“這件沒髒。”
“沒髒也不能每次都穿同一件。”
陸鳴兮沒有接話。他在長桌的一端坐下,正好在姜萊對面。兩個人隔著燭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唐映坐在姜萊旁邊,偷偷看了陸鳴兮一眼,又低下頭,耳朵紅了。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緊張。她從來沒有和這麼多“大人物”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在她眼裡,姜萊是大人物,陳知非是大人物,對面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但能坐在陳知非的別墅裡吃飯,一定也是大人物。
周知非來得最晚。他進門的時候,電話還沒掛,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幾個字——“嗯,知道了。明天再說。”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在陸鳴兮旁邊坐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姜萊看著他們兩個。周知非和陸鳴兮,兩種不一樣的人。周知非像一把刀,磨得很亮,放在那裡,誰都知道它能傷人。陸鳴兮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水流再急,也衝不走。
陳知非舉起酒杯。“今天沒有主題。就是吃飯。想聊甚麼聊甚麼,不想聊就吃。”
唐映夾了一塊排骨,低頭啃著。
餓了一天,從中午到現在沒吃東西。現在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胃才開始叫。
她吃得很快,但不出聲,是那種餓急了但還是忍著的人才會有的吃相。
姜萊看著她,忽然有點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