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站在知遠文化的前臺,手裡捏著那張已經起了毛邊的名片。
名片上“陳知非”三個字還清晰,但邊角的金粉已經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紙漿。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半身裙,頭髮紮起來,露出一截脖頸。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潤唇膏。
她試在宿舍的鏡子前折騰了一個小時,最後用卸妝水全擦了。
林恬說她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她沒信,但記住了。
前臺小姐看了她一眼,目光從臉上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上。
“唐映?陳總在等你。三樓,走廊盡頭。”
電梯上了三樓,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的牆上掛著劇照,有古裝的,有現代的,有笑著的,有哭著的。
她認出了其中幾張臉——有的是拿過影后的,有的是剛出道就爆紅的,有的是她叫不出名字但覺得眼熟的。她看著那些臉,腳步慢了下來。不是緊張,是那種——不知道自己憑甚麼站在這裡的恍惚。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開著。陳知非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打電話。他看見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讓她坐下。她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
“嗯,我知道了。下週再說。”陳知非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來了?”
“嗯。”
“喝水嗎?”
“不喝。”
陳知非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你緊張?”
“有一點。”
“不用緊張。就是聊聊天。”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你演過甚麼?”
“學校的話劇。《雷雨》,演四鳳。《北京人》,演愫方。”
陳知非轉過身,看著她。“四鳳。那你是青衣?”
“老師說是。”
他點了點頭,走回來,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知不知道,這個圈子裡,青衣最難出頭。”
唐映看著他。“為甚麼?”
“因為青衣不討喜。觀眾喜歡花旦,喜歡小旦,喜歡漂亮的、甜的、讓人心疼的。青衣太正,太苦,太像生活本身。生活已經夠苦了,誰還想在戲裡再看一遍?”他頓了頓。“但青衣走得遠。走不快的,走得遠。”
唐映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說的是戲,還是人。
“我給你一個機會。”陳知非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劇本,薄薄的,只有幾頁紙,推到桌子邊上。“民國諜戰戲,女三號。戲不多,但很重。下週試鏡,你去試試。”
唐映站起來,拿起劇本,翻開第一頁。劇名寫著《北平往事》,導演那一欄寫著陳維則。她認得這個名字,拿過金熊獎的,是那種拍一部少一部的導演。她握著劇本的手微微發抖。
“陳先生,我——”
“不用謝。”陳知非打斷她。“你演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演不好,我也幫不了你。”
她點了點頭。把劇本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還有,”陳知非看著她。“別穿白襯衫了。試鏡那天,穿得像個演員。”
唐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襯衫。“演員應該穿甚麼?”
陳知非想了想。“穿你自己。”
從知遠文化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唐映站在路邊,懷裡抱著那份劇本,看著街上的車流。手機亮了,是林恬的訊息:“怎麼樣?”她回覆:
“拿到一個試鏡機會。民國戲,女三號。”林恬發了一長串驚歎號,然後說:“請客請客請客!”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那種——終於有了一點光的感覺。
她抱著劇本,沿著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想走。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墨痕。
青石峪的夜晚總是來得早。山裡的天黑的快,太陽一落山,暮色就從竹林裡漫上來,像一盆墨汁慢慢洇開。柳如煙坐在畫室裡,面前還是那幅富士山的畫。已經畫完了,但她還是每天來看。看那兩個人,看那片星空,看那盞燈。燈下的兩個人,手握著,站了很久了。從畫完的那天起,就站在那兒,沒動過。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今天見了陳知非。他那邊有個新專案,民國戲。”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你要演戲?”
“不是。是見了一個演員。叫姜萊。”
柳如煙不知道姜萊是誰。但她知道,陸鳴兮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人的名字。“她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覺得,她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甚麼東西?”
“空。”
柳如煙看著那一個字,看了很久。空。她知道那種空。她見過。在青石峪的鏡子裡,在自己眼睛裡。那是等一個人等久了之後,眼睛裡會有的東西。不是空洞,是空。甚麼都裝得下,甚麼都不裝。
“你喜歡她?”她問。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發來:“不是喜歡。是看見了。”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動了一下。“看見甚麼?”
“看見你。”
她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下,看著那幅畫。燈下的兩個人還站著,手握著,誰都沒有松。
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竹林在風裡搖晃,竹梢高過屋簷,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她伸出手,碰了碰窗玻璃,很涼。她想起他的手,很燙。他握著她的時候,掌心滾燙,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才有那種溫度。
手機又亮了。“如煙。”
“嗯。”
“等我回來。”
她看著那四個字,眼眶有點熱。她回覆:“好。”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她的頭髮輕輕飄動。她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青石峪的竹,照著港城的海,照著京城的國貿,照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但她知道,他會回來。因為他每一次都說了,每一次都做到了。
華貿中心頂層,酒會散場後,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周知非站在電梯口,等著電梯。沈玥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像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