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站在北京電影學院的校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美式,沒有加糖,苦得她皺了皺眉。
她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喝美式的。
也許是從大二開始,也許是從來都這樣——習慣把苦的東西嚥下去,不吭聲。
校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揹著琴盒,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捧著鮮花,有人抱著劇本。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從她身邊走過,長髮飄飄,笑得很甜,像是剛從某部青春劇裡走出來的。
唐映認識她,叫蘇晚,大四的學姐,已經簽了公司,演過幾部網劇,最近在熱搜上見過她的名字——不是作品,是和某個投資人的緋聞。蘇晚走過去的時候看了唐映一眼,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唐映沒有笑。她不會那種笑。
經紀人說她“太冷了”,說她“眼睛裡沒有光”。她不知道怎麼才有光。她只知道怎麼演。
老師在臺上說“你要哭,你就想最難過的事”,她就想媽媽。媽媽在老家,開一家小小的服裝店,一個月賺的錢不夠她交一年的學費。她想媽媽的時候,真的會哭。但那不是演,是真的。
她走進校園,銀杏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她喜歡這個聲音,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
教學樓的走廊裡貼著各種海報——話劇《雷雨》,畢業大戲《北京人》,還有一個甚麼公司的選角通知,“要求:女,身高165-170,形象氣質佳,有表演經驗”。
她看了一遍,沒有拍照。她不喜歡這種選角,去了也是陪跑,陪那些有背景、有資源、有人脈的人跑。她知道這個圈子是甚麼樣的——不是她不想進去,是她進不去。
手機響了。是室友林恬的訊息:“映映,晚上有個酒會,你來不來?一個學姐辦的,在國貿那邊。很多人會去,說不定能認識幾個導演。”
唐映看著那行字。酒會,國貿,導演。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不是去演戲,是去“認識人”。認識人的意思,就是讓人認識你。讓人認識你的意思,就是把自己擺在那裡,讓人看,讓人挑,讓人決定你值不值得被記住。她不想去。但她需要去。
“好。幾點?”
“七點。我發你地址。穿好看一點。”
穿好看一點。她衣櫃裡沒有好看的衣服。最貴的那件是去年生日時媽媽寄來的,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三百多塊,媽媽說是商場打折買的。
她知道不是打折,是媽媽省了好久才省出來的。那條裙子她只穿過一次,去面試一個廣告,沒面上。之後就掛在衣櫃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晚上七點,國貿。酒會在一個私人會所裡,她打車去的,花了五十多塊,心疼得她吸了一口氣。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裡的邀請函,側身讓路。
電梯上了三十八樓,門一開,音樂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她走進去。燈光很暗,到處是紅紅綠綠的射燈,照在人的臉上,像戴了一層假面。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穿得精緻,端著香檳杯,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空氣裡飄著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奢靡。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誤闖進孔雀園的麻雀。不是不好看,是不屬於這裡。
林恬從人群中穿過來,穿著一件紅色的吊帶裙,鎖骨上塗了高光,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她拉著唐映的手,往裡走。
“來,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唐映跟著她,穿過人群。有人看她,目光從臉上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上,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價格。她低下頭,不敢看那些眼睛。
“這是陳知非,陳家的。”林恬指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系領帶,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長得很好看,眉眼間有一種懶洋洋的從容,像甚麼事都不著急,甚麼事都在他手裡。他看了唐映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北電的?”
“嗯。”唐映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
“大三?”
“嗯。”
陳知非點了點頭。“演過甚麼?”
“沒演過甚麼。就是學校的話劇。”
陳知非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學校的話劇也很好。打好基礎,不著急。”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有機會找你試鏡。”
唐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知遠文化,陳知非”。名片很薄,但很沉,像拿了一塊鐵。她不知道知遠文化是甚麼,但她知道,這張名片,比她衣櫃裡那條白裙子值錢。
林恬拉著她繼續走,又介紹了幾個人。她記不住名字,也記不住臉。只記得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把她從上到下照了一遍,然後移開。她覺得自己像一件展覽品,擺在玻璃櫃裡,誰都可以看一眼,但沒有人會買。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露臺上透氣。
夜風很涼,吹得她的裙襬輕輕飄動。她靠在欄杆上,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國貿的寫字樓燈火通明,長安街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河。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哭。不是難過,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的恍惚。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一個人躲在這兒?”
是陳知非。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看著腳下的燈火。月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鍍成一層銀色。
“裡面太吵了。”唐映說。
“嗯。我也不喜歡吵。”他頓了頓。“但你得習慣。這個圈子,沒有安靜的地方。”
唐映沒有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陳先生,您說的試鏡,是真的嗎?”
陳知非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我像在騙你?”
“不是。我只是——”
“只是甚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涼,指甲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只是覺得,我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陳知非看著她,目光很深。過了很久,他說:“你知道這個圈子裡,甚麼樣的人最多嗎?”
“甚麼樣?”
“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的人。”他頓了頓。“但他們都在。因為沒有人會替他們讓位置。你不站,別人就佔了。”
唐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陳知非笑了。“下週一來公司找我。名片上有地址。”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像鐘擺。
唐映站在露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夜風還在吹,裙襬還在飄。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回到學校已經快十二點了。宿舍裡很安靜,林恬還沒回來。唐映洗了澡,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手裡還捏著那張名片。
手機亮了,是媽媽的訊息:“映映,吃飯了嗎?”她回覆:“吃了。您呢?”媽媽發了一個笑臉。“吃了。今天店裡生意不錯,賣了八條裙子。”她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
八條裙子,一條賺幾十塊,一天賺幾百塊。她媽媽要賣多少條裙子,才能攢夠她一年的學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要把那張名片收好,週一去找陳知非。
不是因為她想紅。是因為她不想讓媽媽再賣裙子了。
她把名片放在枕頭下面,關了燈。黑暗中,天花板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好多畫面——那些目光,那些燈光,陳知非說“你不站,別人就佔了”。
還有那個站在露臺上看燈火的自己,像一隻飛錯了方向的鳥。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北電的銀杏樹,照著國貿的寫字樓,照著那間私人會所的露臺,照著她枕頭下面那張薄薄的名片。也照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但還是在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