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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第559章 餘波與歸人(下)

2026-04-16 作者:來振旭

蕭曼沉默了一下。“我爸把東西交出去了。然後林家的單子沒了,銀行的授信收緊了,好幾個合作方都在觀望。他們說,蕭家可能要出事。”

柳如煙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竹林在風裡搖晃,竹梢高過屋簷,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如煙,我爸是不是做錯了?”蕭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是不是不該交?”

柳如煙想了想。“他沒有做錯。做錯的是那些人。”

“可是——”

“蕭曼,你聽我說。”柳如煙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你爸手裡那些東西,是證據。證據就該交出去。交出去,是對的事。那些撤資的、毀約的、觀望的,他們不是因為你爸做錯了才走的。他們是因為怕。怕陳家倒了,怕自己跟著倒黴。這不是你爸的錯,是他們的怕。”

蕭曼沉默了很久。“你甚麼時候回來?我想見你。”

柳如煙看著窗外的竹林。月亮還沒出來,天邊還有最後一絲光,暗紅色的,像燒盡的炭。

“明天。明天我去港城看你。”

“真的?”

“真的。”

蕭曼又哭了。這次哭得沒那麼厲害,只是輕輕地抽泣,像雨打在芭蕉葉上。

“如煙,謝謝你。”

“謝甚麼。你是我朋友。”

掛了電話,柳如煙站起來,走到窗前。

竹林在夜色裡變成一團一團的黑影,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開始收拾畫室。

畫筆一支一支放進筆筒,顏料一管一管碼進盒子,調色盤上的油彩還沒幹,她用刮刀刮乾淨,用松節油擦了一遍,再用布擦乾。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陳姨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見她在收拾,愣了一下。

“小姐,您要走?”

“明天去港城。蕭曼那邊出了點事,我去看看她。”

陳姨點點頭,把湯放在桌上。“那您喝了湯再收拾。別涼了。”

柳如煙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排骨冬瓜湯,清淡,鮮甜,燙得舌尖發麻。她慢慢喝著,看著牆上那幅畫。富士山,星空,小船,碼頭,燈,還有燈下那個人。

“陳姨。”

“嗯。”

“您說,一個人做對了事,為甚麼會被人為難?”

陳姨想了想。“因為對的事,不一定對所有人都是對的。有些人覺得對,有些人覺得不對。覺得不對的人,就會為難你。”

柳如煙放下碗,看著陳姨。“那您覺得我爸做得對嗎?”

陳姨看著她,目光很靜。“小姐,您爸做的對不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做的,是他該做的。”

柳如煙點了點頭。她拿起畫筆,在那幅畫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柳如煙”三個字,是一個很小的符號,像一片竹葉,又像一滴水。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畫完了。”

京城,西山。陸鳴兮到老宅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槐樹下的藤椅上,陸則川坐著,面前還是那盆雀梅,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

陳叔站在旁邊,手裡捧著噴壺,看見陸鳴兮進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回屋了。

陸鳴兮走過去,在父親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陸則川沒有抬頭,剪刀還在動,咔嚓咔嚓,一聲接一聲。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

“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

陸則川點點頭,放下剪刀,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不在乎,又喝了一口。

“瘦了。”他說。

陸鳴兮看著父親。老人比他上次回來的時候又老了一些,頭髮更白了,手上的老年斑更深了,但腰板還是直的,眼神還是清的。

“您也瘦了。”

陸則川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瘦了好。老了瘦一點,腿腳輕快。”

父子倆坐著,看著那盆雀梅。陽光從槐樹的葉子縫隙漏下來,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盆修剪整齊的雀梅上,落在一老一少兩個人的身上,斑斑駁駁,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畫。

“爸,港城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聽誰說的?”

“小周。”

陸則川點了點頭。“蕭正峰把東西交出來了。交給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如煙告訴我的。”

陸則川看了他一眼。“你們倆,倒是通氣。”

陸鳴兮沒有接話。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壺,給父親續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已經泡了不知道幾道,湯色很淡,但香氣還在,若有若無,像遠處山間的霧。

“爸,您打算怎麼辦?”

陸則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東西在我手裡,怎麼用,甚麼時候用,要等。等時機成熟了,一次性交上去。”

“等甚麼時機?”

“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

陸鳴兮看著他。“誰還沒準備好?”

陸則川放下茶杯,看著那盆雀梅。剪刀還擱在花盆邊上,刀刃上沾著一小片碎葉,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很多人。祁幼楚那邊還在查,省裡的線索還沒收網。

邊境那邊,裝置截了一批,但上線還沒抓到。還有陳家,陳遠山嘴上說贏了輸了,心裡還在盤算。這個時候把東西交上去,打草驚蛇。蛇跑了,再抓就難了。”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那您估計,還要多久?”

陸則川想了想。“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急不來。”

陸鳴兮點點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幾乎喝不出味道,但他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爸,陳家那邊,會不會對蕭家動手?”

陸則川看著他。“你擔心蕭正峰?”

“我擔心如煙。”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陳遠山不會。他不是那種人。但他管不住底下的人。底下的人要自保,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陸鳴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所以你要提醒她。”陸則川看著他。“讓她小心。但不要讓她害怕。害怕的人,容易做錯事。”

“我知道。”

父子倆又沉默了。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兩道墨痕。

“鳴兮。”

“嗯。”

“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三天。然後還有任務。”

陸則川點點頭,沒有再問。他拿起剪刀,繼續修剪那盆雀梅。咔嚓,咔嚓,一聲接一聲,像鐘擺,像心跳。

陳叔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石桌上。蘋果切成小塊,插著牙籤,旁邊還有一小碟鹽,是蘸著吃的。

“吃吧。別光說話。”陳叔站在旁邊,看著陸鳴兮。“瘦了。多吃點。”

陸鳴兮拿起一塊蘋果,蘸了一點鹽,放進嘴裡。

鹹味先上來,然後是甜,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他想起小時候,陳叔也是這樣,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放在石桌上,等他放學回來吃。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現在他知道,不是。

“陳叔,您坐下歇會兒。”

陳叔搖搖頭。“不坐了。我還有事。”他轉身走了,步子很慢,但很穩,像那盆雀梅,老了,但根扎得深。

陸鳴兮又吃了一塊蘋果,這次沒有蘸鹽。甜,很甜。他看著父親,老人低著頭,剪刀在手裡穩穩地移動,雀梅的枝條一根一根變得整齊。

“爸。”

“嗯。”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次的事辦完了,您打算做甚麼?”

陸則川的手停了一下。“辦完了再說。現在想,太早。”

“那您想做甚麼?”

陸則川放下剪刀,看著那盆雀梅。夕陽照在葉子上,泛著暗紅色的光,像鍍了一層銅。

“我想把那盆雀梅再養十年。養到一百年。”

陸鳴兮看著那盆雀梅。樹幹虯曲如龍,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看不出來這棵樹有多少年了,但他知道,父親說的不是樹。

“那我呢?”他問。

陸則川轉過頭,看著他。“你?”

“您對我,有甚麼期望?”

陸則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隻手很輕,但很穩,像那盆雀梅的根。

“你走你的路。我看著就行。”

陸鳴兮喉嚨發緊。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夕陽從西邊沉下去了,天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遠方的山。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西邊,拉得長長的,像一幅水墨畫。

“吃飯吧。”陸則川站起來。“陳叔做了紅燒肉。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陸鳴兮也站起來。“好。”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屋裡。陳叔已經把飯菜擺好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菜心、涼拌黃瓜、蛋花湯。米飯冒著熱氣,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坐吧。”陸則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吃。”

陸鳴兮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筷子。父子倆低著頭,吃飯,沒有說話。筷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像雨打在瓦片上。

陳叔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照著西山的松,照著港城的海,照著青石峪的竹,照著那盆養了幾十年的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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