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定在上午九點，地點換了。
西山腳下的一處內部招待所，灰色小樓，藏在槐樹蔭裡，門口沒有牌子，只有兩個站崗的武警。
陸則川提前二十分鐘到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小周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腰板筆直，步子又快又穩。
會議室在一樓，不大，長條桌能坐十二個人。桌上擺著名牌、茶杯、便籤紙和鉛筆。
陸則川在主位坐下，把老花鏡放在桌上，便籤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小周把公文包放在他腳邊，退到牆邊站著。
第一個到的是沈懷遠。國安的人永遠最早到，這是規矩。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夾克，沒有系領帶，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厚厚的。他跟陸則川握了握手，在右手邊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第二個到的是劉正峰。省紀委書記，從省城趕過來的，凌晨四點出發，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眼睛裡還有血絲。他跟陸則川握了握手，在左手邊坐下，從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
第三個到的是公安的老趙，穿警服，肩上的警銜還是副總警監。他進門的時候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他跟陸則川打了個招呼，坐在沈懷遠旁邊，把警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露出光亮的頭頂。
第四個到的是邊防的老錢，少將軍銜，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他個子不高，但很壯，臉上的面板被邊境的風吹得粗糙發紅。他跟陸則川握了握手，坐在劉正峰旁邊，把軍帽放在桌上，正了正領帶。
最後到的是財政的老周。他進門的時候手錶已經指向九點零三分，額頭上有一層細汗，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夾得緊緊的。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臉色不太好看，在末座坐下，把包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陸則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人齊了。開始吧。”
他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話，甚至沒有提今天的議題是甚麼。但桌上每個人都清楚今天為甚麼坐在這裡——北邊的事拖了大半個月，該收網了。
沈懷遠先開口。他開啟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摞照片，往桌上一攤。
照片拍得很清晰——邊境檢查站截獲的貨車，車廂夾層被撬開，銀灰色的通訊裝置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幾張是放大版的電路板細節，元器件上的編號清晰可見。
“這批裝置，型號和緬北那批完全一致。生產批次、元器件編號、加密方式，都對得上。”沈懷遠把照片推了推，讓每個人都能看見。“我們追蹤了裝置的流向，發現它們的目的地不是邊境，是內陸。準確地說，是京城。”
桌上安靜了一瞬。老趙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放下。老錢也拿起一張，看了很久，眉頭皺在一起。
“京城？”老錢問。“具體甚麼位置？”
沈懷遠看了陸則川一眼。陸則川點了點頭。
“一個跟陳家有關聯的公司。註冊地在朝陽區，實際控制人是陳家的一個遠親。我們查了這家公司的背景，發現它過去三年參與了多個政府專案，涉及通訊、能源、交通三個領域。”
老趙的眉頭也皺起來了。“你是說，這批裝置是要送到這家公司？他們想幹甚麼？”
沈懷遠沒有直接回答。他又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檔案，薄薄的幾頁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
“這是我們截獲的通訊記錄。裝置還沒到，但指令已經到了。指令的內容是——‘貨物收到後，立即安裝，三天內完成除錯。’”
“除錯甚麼？”老錢問。
“除錯一個訊號中轉站。”沈懷遠頓了頓。“這個中轉站一旦建成，可以覆蓋京城大部分割槽域。境外勢力可以透過這個中轉站，獲取敏感資訊，甚至干擾關鍵基礎設施的執行。”
桌上徹底安靜了。老周的臉色發白，手裡的保溫杯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陸則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裝置的事，先放一放。”他說。“還有別的事。”
他看了劉正峰一眼。劉正峰會意，從包裡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材料不厚，只有幾頁紙，但每一頁都蓋著省紀委的紅色印章。
“省城那邊，祁幼楚同志的案子有了新進展。”劉正峰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她查的那條線，跟北邊的事對上了。陳家在內地的一個關聯企業，透過虛假貿易，向境外轉移了鉅額資金。這些資金，有一部分流向了北邊的武裝勢力，用於購買通訊裝置和武器。”
老趙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放下。“你的意思是，陳家不僅在境內搞事，還在境外養武裝？”
劉正峰看著他。“證據指向這個方向。但最終結論，還要等全部查完才能下。”
老趙沉默了一下。“那要等到甚麼時候？”
陸則川開口了。“等到所有線都收攏。”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大地圖前。地圖很大，從邊境到港城，從港城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用紅筆標註了好幾個點，用黑線連起來，像一張蛛網。他拿起桌上的指揮棒，點在最南邊的那個紅點上。
“這是邊境。裝置從這裡進來。
”指揮棒往上移，點在一個黑線上。“沿著這條線，送到京城。”再往上移，點在一個紅圈上。“到了京城之後，安裝除錯，覆蓋全城。”指揮棒又移到了省城的位置。
“與此同時，陳家在內地的關聯企業，透過虛假貿易向境外轉移資金。這些資金，一部分流向了北邊的武裝勢力。”
他放下指揮棒，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你們看出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