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來?”陸則川放下茶杯。“人已經到了門口,你讓我一步一步來?”
方遠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周明遠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則川同志,方部長的意思是,錢的事可以想辦法。但辦法要大家一起想,不能只壓給財政一家。”
陸則川轉過頭,看著周明遠。他在漢東當省委書記的時候,周明遠還是副省長,是他一手提起來的。
後來他退了,周明遠一路做到了省委書記,又調到了京城。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是簡單的上下級,有一種更復雜的味道在裡面。
“明遠,你也在京城待了一陣子了。你覺得北邊的事,應該怎麼辦?”
周明遠沉默了一下。“我覺得,您出山是對的。但有些事,不能光靠硬壓。這個圈子裡,講究的是平衡。您把老周壓得太狠了,他背後的人會反彈。”
“反彈?”陸則川的聲音不高,但花廳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緊了。“天塌下來,我頂著。他們反彈,讓他們來找我。”
陳遠山忽然笑了。那笑聲很短,像咳嗽。
“則川同志,你還是那個脾氣。當年在漢東,你就是這麼幹的。”
“誰擋路,就搬開誰。現在到了京城,還這麼幹?”
陸則川看著他。“京城怎麼了?京城就不需要搬石頭了?”
陳遠山搖了搖頭。“不是不需要,是石頭太大,搬不動。”
陸則川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了最後一口。然後他站起來。
“遠山同志,謝謝您的茶。明天還要開會,我先走了。”
陳遠山也站起來。“不再坐一會兒?”
“不了。家裡還有事。”
陳遠山點了點頭,沒有挽留。他對陳知非說:“知非,送送你陸伯伯。”
陳知非走過來,陪著陸則川往外走。穿過迴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陸伯伯,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能不能問。”
“問。”
“您昨天在會上說,誰辦不了就換人。您真的會換嗎?”
陸則川停下來,看著他。月光下,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
“你覺得我不會?”
陳知非笑了笑。“我覺得您會。但換完之後呢?新來的人,就一定比老周強?”
陸則川看著他,目光很深。“新來的人,至少敢幹事。老周連事都不敢幹,留著他幹甚麼?”
陳知非沒有說話。他推開大門,側身讓路。陸則川走出去,小周已經開了車門,站在旁邊等著。
他上了車,車窗搖下來,看了陳知非一眼。
“知非。”
“陸伯伯。”
“你爺爺當年也是個敢幹事的人。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學會搬石頭了。”
車窗搖上去,車子駛出衚衕。陳知非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回到西山,已經快十點了。陳叔還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眯著眼睛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回來了?”
“回來了。”
“陳家那邊,怎麼說?”
陸則川在藤椅上坐下。“他們怕我搬石頭。”
陳叔想了想。“你搬了嗎?”
“還沒。但快了。”
陳叔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端著茶杯,慢慢走回屋裡。陸則川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陳知非最後那個問題——“換完之後呢?”他當然知道換完之後會有一堆麻煩。
新來的人不熟悉情況,需要時間磨合;被換掉的人背後的關係會反撲;其他幾個部門的人會觀望,會揣測,會重新站隊。
這些他都想過。
但他更知道,有些石頭,不搬不行。你不搬,它就在那兒,擋著所有人的路。你搬了,疼一下,但路通了。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的訊息。“爸,聽說您今晚去陳家了?”
“嗯。”
“陳遠山說甚麼了?”
“讓我別搬石頭。”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陸鳴兮發來:“您怎麼說的?”
“我說,京城也需要搬石頭。”
陸鳴兮沒有回覆。過了很久,他才發來一句:“爸,您小心。”
陸則川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知道。”
港城,深夜。柳如煙站在畫室裡,面前還是那幅富士山的畫。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得很亮。
她今天沒有動筆,只是站在那裡看。看那輪月亮,那顆星星,那朵雲,那陣風,那隻逆風飛翔的鳥。
手機亮了。是蕭曼的訊息。“如煙,你聽說了嗎?京城那邊,陸鳴兮的父親出山了。北邊的事,他在管。”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陸鳴兮告訴我的。”
蕭曼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你們倆現在到底甚麼關係?他連這個都跟你說?”
柳如煙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甚麼關係。就是他想說,我就聽。”
蕭曼又發了一個表情,這次是一張捂臉的笑臉。“你呀,真是佛系。換了我,早追著他問甚麼時候來港城了。”
柳如煙輕輕笑了一下。“他忙完了就會來。我不急。”
“你不急,我替你急。”蕭曼頓了頓。“對了,下週六有個酒會,港城這邊幾個世家辦的。你要不要來?很多京城的人也會來。說不定能見到你那位陸鳴兮的甚麼親戚。”
柳如煙想了想。“到時候再說。”
“別到時候再說了。我幫你報名。你就當出來散散心,別整天悶在畫室裡。”
柳如煙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那幅畫。月光很亮,畫裡的人很安靜。她忽然想起陸鳴兮說“等我回來”時的聲音,想起他說“好”時的眼神。
她知道他會回來,但不是現在。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她也有她的事——等。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西山的松,照著港城的海,照著青石峪的竹。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