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衚衕裡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楊絮比上次少了一些,地上還能看見一團一團的,被風推著滾。
陸則川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還是剛才會上的那些話——產能過剩,轉產,物流園。
還有工人看他的眼神。那時候他隔三差五就往廠裡跑,站在車間裡,和工人聊天。
有人問他:“陸書記,您說轉,轉完了我們還能在這兒幹嗎?”他說:“能。”那人又問:“您怎麼知道?”他說:“因為我在,你們就在。”
後來廠子真轉了。那個問他話的工人,現在是物流園的排程主管,管著兩百多輛車。每年過年,他都給陸則川發一條訊息。陸則川不回,但每條都看。
回到西山,陳叔還在院子裡。
雀梅又修了一遍,比早上更精神了。陸則川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那盆雀梅,看了很久。
“陳叔。”
“嗯。”
“您還記得漢東那個物流園嗎?”
陳叔想了想。“記得。您在那兒待了三個月,瘦了十幾斤。”
陸則川笑了一下。“瘦了值。”
陳叔沒有說話,拿起噴壺,繼續澆花。水珠灑在葉子上,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的訊息:“爸,到北京了。明天回去看您。”
陸則川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好。讓陳叔多做兩個菜。”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
省城,傍晚。祁幼楚從辦公樓出來,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燒。
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裡面是新案子的材料。陳家案已經進入尾聲,趙副省長那邊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本來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結果新案子又來了。
這次的案子比陳家案更大,涉及的人更多。
劉正峰找她談話的時候,問她:“你想不想接?”她說:“想。”劉正峰看著她。“你知道接了意味著甚麼嗎?”她說:“知道。”劉正峰點點頭,沒有再說。
她站在大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訊息:“聽說你又接新案子了?”
“嗯。”
“累不累?”
她想了想。“不累。”
祁同偉發了一個笑臉。“騙人。”
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她把手機收起來,走進暮色裡。
青石峪,傍晚。柳如煙站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
月光還沒出來,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成金色。
那輪月亮還在,那顆星星還在。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畫筆,在星星的旁邊,又加了一筆。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一朵雲,很薄,像紗一樣,半透明,遮住了星星的一角。
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雲來了,星星還在。”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明天到港城。”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覆:“好。”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遠方的山。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明天,他回來了。
夜深了。陸則川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盒檀木盒子上,落在他蒼老的手上。他拿起盒子,開啟,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三個人,笑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去,蓋上盒子。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西山的松,照著省城的槐,照著青石峪的竹。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
車剛進衚衕口,陸則川就覺出不對。巷子太靜了。往常這時候,牆頭有鳥叫,牆根有蟲鳴,偶爾還能聽見誰家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京劇。
今天甚麼都沒有。連風都停了,爬山虎的葉子一動不動,像貼上去的假葉子。
中年男人照例等在門口,臉色沒甚麼變化,但陸則川看見他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貼著褲縫,微微發白。那是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陸則川沒問,跟著往裡走。穿過第一進院子,梔子花的香味還在,但今天聞著有點悶。
第二進院子的石榴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沒有領章,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
看見陸則川,他點了點頭。陸則川也點了點頭。
他認識這個人,在新聞聯播裡見過,站在某位領導人身後,負責安全。
推開最後一進院子的門,屋裡的人比前兩次都多。長桌兩邊坐滿了,除了那幾張熟悉的面孔,還多了幾個穿軍裝的。桌上沒有檔案。這是第一次。召集人坐在主位,臉色比平時沉,看見陸則川進來,站起來。
“則川同志,坐。”
陸則川坐下。他沒有問為甚麼沒有檔案,也沒有問為甚麼多了這麼多人。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龍井,但今天泡過了頭,苦得發澀。他放下茶杯,等著。
召集人掃了一眼在場的人,開口了。“今天臨時把大家請來,是因為有一個突發情況。”他頓了頓。“北邊的事,大家應該都聽說了。”
桌上沒有人說話。陸則川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昨天夜裡,北邊那個鄰國的局勢突然惡化,邊境那邊出現了大規模的人員流動。我方一側已經進入了應急狀態,但情況還在發酵。
這件事,他是昨天晚上知道的。
陳淮安打電話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只說了一句“大伯,北邊動了”,就掛了。
穿軍裝的那個人先開口了。
“現在的問題不是邊境,是後面。那邊的人一旦湧進來,我們擋不住,也不能擋。但放進來之後,住哪兒,吃甚麼,誰管?這些都是事。”他說話很快,像打槍,突突突的。
穿中山裝的那個人接話。“安置的事,民政那邊已經在準備了。但問題是,這次不是幾百人,是幾萬人。我們的預案最多隻能應付五千。”
戴眼鏡的瘦老頭推了推眼鏡。“錢呢?幾萬人吃住,一天多少錢,你們算過沒有?”
桌上七嘴八舌,像炸了鍋。陸則川聽著,沒有說話。
他端起那杯苦茶,又喝了一口。召集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制止其他人。他在等。
等屋裡安靜下來,陸則川才放下茶杯。
“都說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