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接到電話,是五天後。
還是那部紅色座機,還是那個時間,清晨,天剛矇矇亮。
陸則川正在院子裡打太極,動作很慢,一招一式都像是在水裡划船。
陳叔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眯著眼睛看。
電話響的時候,陸則川正好收勢,站定,深深吐了一口氣。他走進書房,拿起聽筒。
對方說了一句“今天上午”,他應了一聲,放下電話。
換衣服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中山裝還是那件,領口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鏡子裡的老人腰板筆直,眼神清亮,不像快八十的人。他想起爺爺八十歲的時候,還能騎馬。
那是真的馬,不是公園裡那種慢悠悠遛彎的。爺爺跨上去,腰一挺,馬就跑起來了,鬃毛在風裡飄著。他跟在後頭追,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回頭看他,笑著說:“小子,快點。”現在他是那個被追的人了。
車還是那輛,人還是那個。衚衕裡的爬山虎又密了一層,有些已經爬到了牆頭上,垂下來,像綠色的瀑布。
海棠花謝盡了,地上連花瓣的影子都找不見。
石榴花倒開得正盛,紅豔豔的,一朵一朵掛在枝頭,像小燈籠。
中年男人照例等在門口,側身讓他進去。穿過第一進院子的時候,陸則川聞到了一股香味,是梔子花。牆角有一叢,白花藏在綠葉裡,不仔細看還看不見。他放慢腳步,多看了一眼。
“梔子花開了。”他說。
“嗯。昨天剛開的。”
陸則川點點頭,繼續往前走。推開最後一進院子的門,人已經到了大半。還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孔,穿舊軍裝的,穿中山裝的,還有上次沒來的一個戴眼鏡的瘦老頭。
桌上擺著檔案,比上次厚,封面印著“機密”二字,下面還有一行紅字:“經濟專題。”
召集人坐在主位,看見陸則川進來,指了指右手邊的位置。陸則川坐下,戴上老花鏡,翻開檔案。
這次討論的不是邊境,是經濟。具體來說,是某個領域的產能過剩問題,涉及幾個省、幾十家企業、數萬工人。處理不好,就是一場不小的震盪。他看完最後一頁,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穿舊軍裝的老同志先開口了。他搞了一輩子軍事,對經濟不太在行,說的都是面上的話。戴眼鏡的瘦老頭是搞金融出身的,退休前在央行待過,說起數字來一套一套的,甚麼M2、CPI、槓桿率,滿嘴都是術語。穿中山裝的那個話不多,偶爾插一句,都在點子上。
陸則川聽著,一直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龍井,但這次濃了一些,苦味重,回甘也重。他慢慢喝著,聽那些人說。等戴眼鏡的瘦老頭說完一段長篇大論,屋裡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才開口。
“這個事,我在漢東遇到過。”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
“那時候我們有個產業,也是產能過剩,也是幾萬人等著吃飯。上面讓我們關停並轉,說得輕巧,但關停之後那些人怎麼辦?”他放下茶杯。
“後來我們想了一個辦法,不是關,是轉。把那個產業從生產端轉到服務端,廠子還是那個廠子,工人還是那些工人,乾的活不一樣了。用了三年,轉過來了。”
穿中山裝的那個人看著他。“轉到甚麼方向了?”
“物流。那個地方是交通樞紐,鐵路公路都在那兒交匯。我們把閒置的廠房改成倉庫,把工人培訓成裝卸工、司機、排程。原來運貨往外走,現在貨從外面進來,他們接著,再分出去。”陸則川頓了頓。
“三年,不光穩住了就業,還多了一筆稅收。”
戴眼鏡的瘦老頭推了推眼鏡。“這個思路不錯。但現在的情況和漢東那時候不一樣。現在的產能不是過剩一點,是嚴重過剩。光靠轉,恐怕不夠。”
陸則川看著他。“那您說怎麼辦?”
瘦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穿舊軍裝的老同志忽然笑了。“老方,你也有被人問住的時候。”
瘦老頭哼了一聲,端起茶杯,不說話了。
召集人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則川同志,您的意思是,不能光看數字,要看人?”
陸則川點點頭。“數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數字算得再清楚,人不答應,還是白搭。”
屋裡又安靜了。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攤開的檔案上。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
召集人合上筆記本。“今天先到這兒。具體的方案,下次再議。”
散會之後,陸則川沒有急著走。他坐在原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穿中山裝的那個人也坐著沒動,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站起來,走到陸則川面前。
“則川同志,您今天說的那個轉產的事,能再具體講講嗎?”
陸則川放下茶杯。“你想聽甚麼?”
“想聽您是怎麼說服那些工人的。”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不是說服。是讓他們自己選。”
那人看著他。
“我們把方案拿出來,告訴他們,轉,有活幹,有錢拿。不轉,廠關了,大家散夥。工人不傻,他們知道哪個對自己好。”陸則川頓了頓。“關鍵是要讓他們信你。信你不是在騙他們,信你是真的為他們著想。”
那人點了點頭。“這個信字,最難。”
“是難。但你做到了,他們就跟著你走。”
那人看著他,目光很深。“則川同志,您以前在漢東的那些經驗,現在用上了。”
陸則川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您慢走。”
陸則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那個物流園,後來成了漢東最大的。不光解決了本地的就業,還帶動了周邊的幾個縣。”他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