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靜了。所有人看著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一圈一圈的波紋往外推。
“北邊的事,不是昨天才開始的。三個月前就有苗頭了。你們在座的,誰往上報過?”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穿軍裝的。沒有人說話。
“現在人已經動了,你們在這兒吵,吵甚麼?吵誰管?吵錢不夠?吵預案不行?”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人都到門口了,你開門,他們進來。你不開門,他們撞門。撞開了,你更被動。”
穿軍裝的那個人臉色變了變。“陸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開門。”陸則川看著他。“但不是敞開了讓人隨便進。是開一條縫,讓他們一個一個進。進來的人,登記、安置、隔離。有病治病,沒病安排。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總比站在門口強。”
穿中山裝的那個人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行。但誰來牽頭?”
陸則川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召集人看著他,等他開口。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陸則川放下茶杯。“我來牽頭。”
屋裡安靜了一瞬。穿軍裝的那個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戴眼鏡的瘦老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穿中山裝的那個人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召集人看著陸則川,很久。“則川同志,您年紀大了。這個事,擔子不輕。”
陸則川看著他。“擔子不輕,我才要挑。”
召集人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又擰上。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就辛苦您了。”
散會之後,穿軍裝的那個人走過來,在陸則川面前站定。
“陸書記,剛才是我急了。您別往心裡去。”
陸則川看著他。“急甚麼?天塌不下來。”
那人苦笑了一下。“在您這兒,天甚麼時候塌過?”
陸則川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往外走。走到門口,穿中山裝的那個人叫住了他。
“則川同志。”
陸則川停下來,回頭。
“您剛才說,三個月前就有苗頭了。您是怎麼知道的?”
陸則川看著他。“我孫子在那邊待過。他跟我提過。”
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陸則川推開門,走出去。
穿過石榴樹下的時候,
那個穿軍裝的人還站在那裡,看見他出來,側身讓路。陸則川走過他身邊,停了一步。
“告訴你們首長,北邊的事,我來辦。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裡。”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從衚衕裡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楊絮比前幾天少了很多,地上只剩零星的幾團,被風推著滾。陸則川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幾萬人,從哪兒進,怎麼進,進了之後住哪兒,吃甚麼,誰管。
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在明天之前拿出方案。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的訊息:“爸,明天回去。陳叔多做兩個菜。”
陸則川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先別回來。這邊有事。忙完了再說。”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陸鳴兮發來:“甚麼事?”
“北邊的事。你別管。忙你的。”
那邊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陸鳴兮發來:“知道了。您注意身體。”
陸則川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還是那些店鋪,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水果攤上的草莓紅豔豔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又不一樣。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樣清淨了。但他不怕。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回到西山,陳叔還在院子裡。
雀梅今天沒有修,澆過水了,葉子上還掛著水珠。陸則川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那盆雀梅,看了很久。
“陳叔。”
“嗯。”
“從明天開始,我可能不常在家了。”
陳叔放下噴壺,看著他。“要去多久?”
“不知道。忙完就回來。”
陳叔點點頭,沒有問去哪兒,也沒有問忙甚麼。
他拿起噴壺,繼續澆花。水珠灑在葉子上,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則川。”
“你爺爺當年也說過這樣的話。”
陸則川看著他。
“那時候他要去朝鮮。走之前,也是坐在這棵槐樹下,跟我說,陳叔,我要出一趟遠門,家裡的事拜託你了。”陳叔頓了頓。“後來他回來了。你也會回來的。”
陸則川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拿起那部紅色座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老領導?”
“是我。北邊的事,我來牽頭。明天上午,我要開一個協調會。邊防、公安、民政、衛健,還有財政,一家都不能少。”
那邊沉默了一下。“明白了。我來安排。”
“還有,給我配一個年輕人。手腳麻利,嘴嚴,能跑腿的。”
“有現成的。上次接您那個,叫小周。總參下來的,信得過。”
“行。就他了。”
掛了電話,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槐樹。
花瓣還在落,比前幾天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像一場快要停了的雪。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行字——“入境登記表。一人一檔。
臨時安置點。每個點配醫生、配警察、配翻譯。物資儲備。
按一萬人、七天算。資訊報送。每日一報,特殊情況即時報。”
他寫完,放下筆,看著那張紙。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是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去辦。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陸鳴兮,是陳淮安。
“大伯,北邊又動了。第二批人已經出發了,比第一批多一倍。”
陸則川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西邊的天。天很藍,沒有云。
“我知道了。你那邊有甚麼訊息,隨時告訴我。”
“明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書房。陳叔還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茶,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
“陳叔。”
“嗯。”
“晚飯多做兩個菜。我吃了要出去。”
陳叔點點頭,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則川。”
“嗯。”
“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陸則川看著他。陳叔沒有再說,轉身進了廚房。
省城,深夜。祁幼楚從辦公樓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手裡拿著那個檔案袋,新案子的材料她已經看了三遍。
案子比陳家案大,涉及的人比陳家案多,但她的心比陳家案的時候穩。
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訊息:“聽說北邊的事了嗎?”
“聽說了。”
“你陸伯伯出面了。”
祁幼楚愣了一下。“陸則川伯伯?”
“嗯。他來牽頭。”
祁幼楚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回覆:“他能行嗎?”
祁同偉回覆:“他不能行,就沒人能行了。”
祁幼楚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個銀杏樹下的下午。陸鳴兮說“你會是一棵好樹”。他的父親,是一棵更大的樹。她把手機收起來,走進夜色裡。
港城,深夜。柳如煙站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得很亮。
那輪月亮還在,那顆星星還在,那朵雲也在。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畫筆,在雲的旁邊,又加了一筆。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一陣風,吹著那朵雲,慢慢往東邊飄。
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風來了,雲會散。”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北邊有事。我暫時走不開。”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一沉。她回覆:“嚴重嗎?”
“不知道。我爸在牽頭。”
柳如煙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月亮很亮,很圓。她想起他說“等我回來”時的聲音,想起他說“好”時的眼神。她知道,他會回來的。只是不是現在。
她回覆:“好。我等你。”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西山的松,照著省城的槐,照著港城的海,照著青石峪的竹。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