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燼,
凌晨四點,手機震了一下。
陸鳴兮沒睡,一直靠在床頭,等著這聲響。
窗簾拉得嚴實,屋裡黑得像井。
他摸到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眯起眼睛。
沈懷遠發了四個字:“明天出發。”
他把手機放下,轉頭看旁邊。
柳如煙還睡著,背對著他,被子滑到腰際,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肩頭。
面板很白,像一塊溫熱的玉。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碰了,她會醒。醒了,就要說再見。他不想說再見,至少不想這麼早說。
他輕輕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毯上。
衣服昨晚就收拾好了,黑色戰術雙肩包靠在門邊。
他拿起包,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槍,彈匣,護照,檔案袋裡的影印件,幾張美鈔,一塊壓縮餅乾。
每一樣都在該在的位置。他拉上拉鍊,站起來,回頭看她。
她翻了個身,臉朝向他,呼吸還是均勻的,嘴唇微微張著。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彎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她的面板很涼,他的很燙。
“我走了。”他輕輕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她沒醒。他直起身,拿起包,拉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那一瞬,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嗯”,像是夢裡的應答,又像是無意識的嘆息。他站在走廊裡,停了兩秒。然後他走了。
柳如煙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簾透進來的光把整個房間照成淡金色。她伸手摸旁邊的枕頭,空的,涼的。
他走了。她躺著沒動,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港城的房子不會有裂縫,這道裂縫是她想象的。她閉上眼睛,想象他在邊境那間鐵皮房裡,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從這頭看到那頭。他現在在看甚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坐起來,被子滑下去。身上還穿著他那件黑色的速幹T恤,領口很大,滑到肩膀下面。
她低頭聞了聞,還有他的氣味——不是硝煙,是沐浴露的味道,混著一種更原始的、屬於他一個人的氣息。她把臉埋進領口裡,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
拉開窗簾,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晨光裡碎成一片金鱗。遊艇像白色的棋子散在海面上,遠處的貨輪慢悠悠地往出海口方向移動。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手機亮了。是他的訊息,只有兩個字:“走了。”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發出去的,也是兩個字:“平安。”
他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轉身去浴室。熱水衝在身上,霧氣慢慢瀰漫,鏡子裡的自己變得模糊。她伸手抹掉水霧,看著鏡子裡的人。鎖骨上那個印子還在,顏色淡了一些,變成淺淺的粉。她用手指碰了碰,有點癢。她想起昨晚他的嘴唇碰在這裡時的溫度,滾燙的,像烙鐵。
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自己的衣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頭髮吹乾,紮起來。鏡子裡的人清清爽爽,看不出任何痕跡。但她知道,有些痕跡不在面板上,在心裡。
蕭正峰坐在餐廳裡,面前是一份報紙和一杯咖啡。看見她進來,他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
“他沒吃飯就走了?”
“嗯。”
蕭正峰點點頭,沒有追問。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陳叔做了粥,你喝點。”
柳如煙在對面坐下。陳叔端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冒著熱氣。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燙得舌尖發麻。她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蕭正峰看著她。“如煙。”
“嗯。”
“他還會回來的。”
柳如煙放下碗,看著父親。“我知道。”
蕭正峰點點頭。他拿起報紙,繼續看。柳如煙低著頭,一口一口喝粥。粥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沒有停。
上午十點,半島酒店。何安琪和方雨晴已經到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三層銀盤,頂層是馬卡龍,中層是司康,底層是三明治。
何安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蝴蝶胸針,整個人像春天裡的一朵花。
方雨晴穿著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一幅畫。
柳如煙走過去,在她們對面坐下。
何安琪看著她。“你昨晚沒睡好?”
“還好。”
“你眼睛下面有青影。”何安琪湊過來。“是不是哭了?”
柳如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
方雨晴忽然開口。“他走了?”
柳如煙看著她。方雨晴的目光很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你眼睛裡那種光,今天淡了一點。不是沒了,是藏起來了。”
柳如煙沒說話。何安琪看看方雨晴,又看看柳如煙,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倆說話,我都聽不懂。”
方雨晴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如煙現在需要朋友陪她喝茶。”
何安琪端起茶杯。“好吧。那我們就喝茶。”
三個女人坐在那裡,喝茶,吃點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何安琪說起她哥最近在追一個模特,方雨晴說起她下個月要去巴黎看秀。
柳如煙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窗外的海面上,陽光碎成千萬片金鱗。
快到中午的時候,柳如煙的手機響了。是蕭曼的訊息:“如煙,我到港城了。晚上一起吃飯?”
她回覆:“好。”
何安琪湊過來看了一眼。“蕭曼回來了?那我就不湊熱鬧了。你們姐妹好好聚。”
方雨晴也點點頭。“替我問她好。”
柳如煙把手機收起來。“謝謝你們。”
何安琪愣了一下。“謝甚麼?”
柳如煙看著她們。“謝謝你們陪我。”
何安琪笑了,那個笑容很暖。“你呀,就是太客氣了。朋友之間,說甚麼謝。”
方雨晴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柳如煙的手背。
晚上七點,蕭曼訂的餐廳在中環的一棟寫字樓頂層,電梯直達五十八樓,整面玻璃牆對著維多利亞港。
夜景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車流如河。
蕭曼已經到了,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下來,大波浪,妝容精緻。
看見柳如煙,她站起來,張開雙臂。
“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