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在沙發上坐下。蕭正峰在他對面坐下,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
茶几上放著一個檔案袋,很厚,封口處蓋著蕭氏集團法務部的印章。
“如煙昨晚去找你了。”蕭正峰說。不是問句。
陸鳴兮看著他。“是。”
蕭正峰點點頭,沒有追問。他拿起那個檔案袋,放在茶几中間。“你要的東西,都在裡面。”
陸鳴兮拿起檔案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檔案。
合同,轉賬記錄,報關單,還有幾張照片。他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翻了,每一行都看了。
“這些都是真的?”
“真的。”
“能作為證據嗎?”
“能。”蕭正峰頓了頓。“但有一個條件。”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他。
“這些東西,不能公開。只能用於國安內部的調查。”蕭正峰靠在沙發背上。“公開了,會有很多人跟著倒黴。有些人,罪不至死。有些人,還有用。”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我會轉達。”
蕭正峰點點頭。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像在吵架。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蕭正峰忽然問。
“還好。”
蕭正峰點點頭。“他是個人物。當年在漢東,我見過他一面。
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他看著陸鳴兮。“你像他。”
陸鳴兮沒有說話。
蕭正峰站起來,走到窗前。“如煙說你乾淨。”他沒有回頭。“在這個圈子裡,乾淨的人太少。”
陸鳴兮站起來。“蕭先生,謝謝您。”
蕭正峰轉過身,看著他。“不用謝我。謝如煙。她等了你很久。別讓她等太久。”
陸鳴兮點點頭。他把檔案袋收好,轉身往門口走。
“陸鳴兮。”蕭正峰叫他。
他停下來,回頭。
蕭正峰看著他。“活著回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她。”
陸鳴兮看著他。“好。”
門關上了。蕭正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院子。
陸鳴兮穿過院子,往大門口走,步伐很快,很穩,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
蕭正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口。然後他拿起雪茄,重新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陽光裡慢慢散開。
省城,省紀委辦公樓。祁幼楚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一摞檔案。長條桌對面坐著三個人——國安的人,公安的人,還有省檢察院的人。他們都是來參加陳家案專案組會議的。
劉正峰坐在主位,掃了一眼在場的人。“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議題——收網時間。”
祁幼楚翻開面前的資料夾。“陳家在內地的資產已經全部凍結。關鍵涉案人員十七人,全部在控。境外資金鍊的證據,還需要國安那邊補充。”
國安來的人點了點頭。“港城的證據明天到。收到之後,隨時可以動手。”
劉正峰沉默了一下。“那就等。證據到了,統一收網。”
會議結束後,祁幼楚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連續加了三天班,眼睛澀得厲害,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已經綠透了,在風裡輕輕搖晃。她想起陸鳴兮,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在做甚麼。但她知道,他在做他該做的事。她也在做她該做的事。
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訊息:“吃飯了嗎?”她回覆:“吃了。你呢?”那邊很快回復:“正準備吃。別太累。”她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惦記著的、軟軟的、酸酸的感覺。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檔案。
港城,半島酒店。柳如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熱茶。何安琪和方雨晴坐在對面,兩個人都在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起來,露出一截脖頸。
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上那個淺淺的紅印若隱若現。
何安琪的眼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笑了。“如煙,你昨晚幹甚麼去了?”
柳如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幹甚麼。”
方雨晴也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著。何安琪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騙我。你鎖骨上那個,是甚麼?”
柳如煙伸手碰了碰鎖骨,手指停了一下。那個印子還在,不深,但仔細看能看見。她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何安琪看著她,目光從鎖骨移到她的眼睛。
“你不一樣了。”何安琪說。
“哪裡不一樣?”
何安琪想了想。“你眼睛裡有一種光。我以前沒見過。”
方雨晴忽然開口。“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如煙看著她,沒有說話。方雨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我也是女人。我懂。”
何安琪看看方雨晴,又看看柳如煙,然後笑了。“好吧,我不問了。但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甚麼?”
“他帥嗎?”
柳如煙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帥。”
何安琪撇撇嘴。“就一個字?”
柳如煙想了想。“夠了。”
三個女人都笑了。
下午,柳如煙回到蕭家別墅。蕭正峰還在書房,面前攤著那份已經空了的檔案袋。看見她進來,他抬起頭。
“他走了?”
“嗯。”
蕭正峰點點頭。他看著女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鎖骨,停了一秒,然後移開。柳如煙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她走到父親面前,在他旁邊坐下。
“爸。”
“嗯。”
“您覺得他怎麼樣?”
蕭正峰沉默了一下。“他像一把刀。”
柳如煙愣了一下。“刀?”
“嗯。鋒利,乾淨,不藏不掖。用在正處,能救人。用在邪處,能殺人。”他看著女兒。“他是用在正處的。”
柳如煙沒說話。蕭正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選的人,爸放心。”
柳如煙眼眶有點熱。“爸,謝謝您。”
蕭正峰搖搖頭。“謝甚麼。去吃飯吧,陳叔做了你愛吃的。”
深夜,陸鳴兮坐在酒店的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檔案袋裡的東西已經拍照傳回北京,沈懷遠回覆了四個字:“收到。等令。”
他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燈火照亮他的臉。
他手裡拿著手機,翻到柳如煙的對話方塊。今天沒有給她發訊息。不知道說甚麼。說“我想你”?太輕了。說“我明天可能走”?太重了。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晚安。”
回覆來得很快:“晚安。”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海面上有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在水裡拉出長長的倒影。
他想起今天蕭正峰說的話——“別讓她等太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會盡力。
窗外,月光清朗。
照著港城的海,照著省城的槐,照著雲州的梧桐。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闌珊。年少的魂,天涯遙遙,一身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