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走過去,被她抱住。
蕭曼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想死我了。”
柳如煙拍拍她的背。“才多久沒見。”
“多久都是久。”蕭曼鬆開她,上下打量。“你瘦了。”
“沒瘦。是你太久沒見,忘了。”
蕭曼笑了。“這話有人跟你說過吧?”她眨眨眼。“那個誰?”
柳如煙沒有回答,只是在她對面坐下。蕭曼也坐下,拿起酒單翻了翻。“喝紅的?”
“好。”
酒上來的時候,菜也上了。
蕭曼點了一桌子菜,都是柳如煙愛吃的。兩個人吃著,喝著,聊著。
蕭曼說起她在紐約的事,說起許明,說起她爸又給她安排了一次相親,氣得她直接把電話掛了。
“你呢?”蕭曼放下酒杯,看著柳如煙。“你們……怎麼樣了?”
柳如煙握著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燈光在酒面上碎成一片暗紅色的光。“他走了。”
“又走了?”
“嗯。”
蕭曼沉默了一下。“如煙,你後悔嗎?”
柳如煙看著她。“後悔甚麼?”
“後悔等他。”
柳如煙想了想。窗外的夜色很深,維港的燈火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不後悔。等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會回來,是因為你想等。”
蕭曼看著她,很久。然後她笑了。“你變了。”
“哪裡變了?”
蕭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以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是空的。現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甚麼東西?”
“篤定。”蕭曼放下酒杯。“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知道自己要甚麼。”
柳如煙沒說話。她端起酒杯,和蕭曼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響,像某種約定。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了。柳如煙洗了澡,穿著浴袍站在窗前。
維港的燈火比幾個小時前暗了一些,海面上的船也少了,只剩幾艘貨輪的訊號燈在一閃一閃。
她拿起手機,沒有訊息。
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站在那裡,看著夜景。
手機亮了。是他的訊息:“到了。”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到哪裡了?”
“不能說。”
她笑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回答。“那你還說。”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發來:“想讓你知道,我還活著。”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一個人放在心上的、軟軟的、酸酸的感覺。她回覆:“我知道。”
“早點睡。”
“你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燈關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細細的裂縫。
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象他在某個地方,也在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
省城,省紀委辦公樓。祁幼楚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摞檔案。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一盞,亮一盞,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走到辦公室門口,她推開門,進去,把檔案放在桌上。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到了。”她看著那行字,回覆:“平安。”他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著那棵老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她忽然想起那個銀杏樹下的下午,他說“你會是一棵好樹”。她現在是了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長。
桌上的檔案是明天收網行動的方案。十七個目標,十七個小組,同一時間動手。
她負責其中三個,都是關鍵人物。
她翻開方案,又看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然後她合上檔案,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很圓,很亮。她看著那輪月亮,想起父親說的話——“你心裡有答案了,就不用問我。”她有答案。從一開始就有。
手機又亮了。是父親的訊息:“明天行動,注意安全。”
她回覆:“知道了。您早點睡。”
“你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她看著那行字,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檔案。
深夜,某邊境小城。陸鳴兮躺在一家小旅館的床上,天花板很低,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他看著那道裂縫,從這頭看到那頭。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暗著。
他剛才給柳如煙發了訊息,也給了祁幼楚。
他不知道柳如煙睡了沒有,但他知道祁幼楚肯定沒睡。明天收網,她一定在加班。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很多畫面——蕭正峰說“你像他”時的眼神,柳如煙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的樣子,祁幼楚發來“平安”兩個字時的語氣。還有更早的,那些在密林裡逃跑的人,那些在月光下恐懼的眼睛。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明天,他會跨過邊境,進入那個沒有法律的地方。線人在等他,陳家境外資金鍊的線索在等他。他不知道會遇到甚麼,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黴味,潮潮的,和港城酒店那個薰衣草味的枕頭不一樣。他想起昨晚她枕著那個枕頭,頭髮散在上面,黑色的,柔軟的。
他想起她說“等你回來,我給你做飯”時的聲音,輕輕的,篤定的,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畫面慢慢散了。他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邊境的小城,照著省城的老槐樹,照著港城的海面。
照著那些在守的人,也照著那些在盼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