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淮安沉默了一下。“我們這邊,最近也在關注一些東西。跟境外有關。”他沒有說更多。在座的都是聰明人,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陸則安的小女兒陸聽瀾,二十六七歲,在外交部亞洲司,去年剛外派回來。
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跟在她後面的是陸則英的小兒子沈硯清,不到三十,在國開行做信貸,高高瘦瘦,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哥,姐。”陸聽瀾在沈靜秋旁邊坐下,湊過來看她的手機,“看甚麼呢?”
“沒甚麼。”沈靜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陸聽瀾撇撇嘴,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陳淮安。“淮安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沉默?”
陳淮安看了她一眼。“一直這樣。”
陸聽瀾笑了。“也是。你從小就話少。小時候大家一起玩,就你一個人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
陳淮安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沈硯清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放下。“聽說鳴兮哥這次立了功?”他問得很隨意,但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陸明遠放下手裡的點心。“聽誰說的?”
“我爸。”沈硯清說,“他說陳爺爺那邊傳出來的訊息。具體甚麼事,沒說。只說鳴兮哥這次做得很好。”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陳淮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沈靜秋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陸聽瀾低下頭,擺弄著茶杯的蓋子,發出輕輕的叮噹聲。
“他甚麼時候回來?”她問。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
陸明遠打破了沉默。“你們說,鳴兮哥以後會走哪條路?”他看著沈靜秋,“靜秋姐,你覺得呢?”
沈靜秋想了想。“他自己的路。不是別人給他選的。”
陸明遠點點頭。“也是。大伯那個人,從來不給子女鋪路。”
陸聽瀾忽然說:“我倒是覺得,大伯不給鳴兮哥鋪路,是因為他知道,鳴兮哥自己能走。”
所有人都看著她。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你們想啊,鳴兮哥在雲州的時候,那些事,哪一件是大伯幫的?沒有。他自己扛過來的。現在去邊境,也是他自己選的。大伯從來不替他做決定。”
陳淮安忽然開口:“大伯不替他做決定,是因為大伯知道,他不需要。”
沈硯清推了推眼鏡。“你們有沒有想過,為甚麼大伯從來不替他做決定?”
沒有人回答。他自己說:
“因為大伯在等他長成一棵樹。不是那種靠別人澆水施肥的樹,是自己把根扎進土裡,自己找水喝的那種。”
沈靜秋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硯清,你這話,說得真好。”
沈硯清笑了。“不是我說的。是我媽說的。”
陸聽瀾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老槐樹的氣味,和遠處西山上松柏的氣息。“你們說,鳴兮哥現在在幹甚麼?”她問,沒有回頭。
沒有人回答。因為她知道,沒有人知道。她只是想知道,有人也在想。
院子裡,長輩們還在喝茶。陸則安看了看手錶。“大哥,鳴兮那邊……有訊息了嗎?”
陸則川搖搖頭。“沒有。淮安說,還在休整。”
陸則安點點頭。“那小子,從小就不讓人操心。”
陸則英哼了一聲。“不讓人操心?小時候跟人打架,把人鼻樑骨打斷了,是誰去學校賠禮道歉的?”
陸則川嘴角動了一下。“那是初二的事。他打的那個孩子,比他高一個頭,天天欺負同學。鳴兮看不過去,就動手了。”
陸則英看著他。“你還記得?”
“記得。”陸則川說,“那天回來,他跟我說,‘爸,我知道打架不對。但他欺負人,我看不下去。’”
陳叔忽然開口:“這孩子,從小就有血性。”
陸則川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窗外,西山的影子在夕陽里拉得很長,像一道墨痕,從山腳一直鋪到天邊。
陸則安看了看天色。“大哥,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陸則川站起來。“吃飯再走。”
“不了。明遠晚上還有個應酬。”陸則安頓了頓,“大哥,鳴兮那邊,有甚麼訊息,告訴我們一聲。”
陸則川點點頭。
院子裡,年輕一輩也出來了。陸聽瀾走到陸則川面前。“大伯,我們走了。鳴兮哥回來了,告訴我一聲。”
陸則川看著她。“好。”
沈靜秋走過來,在陸則川面前站定。“舅舅,您保重身體。”
陸則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別太累。”
沈靜秋點點頭,轉身走了。陳淮安最後一個走。他在陸則川面前站了一會兒,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淮安,有話就說。”
陳淮安沉默了一下。“大伯,鳴兮哥這次……不是普通的任務。我們那邊有訊息,他可能還會被派出去。”
陸則川看著他,目光很靜。“我知道。”
陳淮安點點頭,轉身走了。院子裡空了。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夕陽把整座院子染成橙紅色。陸則川站在樹下,看著遠處西山的輪廓。山還是那座山,和他小時候看見的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站在這個院子裡,指著西山對他說的話。
“則川,看見那座山了嗎?咱們陸家的人,就像那座山。立在那兒,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房。桌上那個檀木盒子還在,他開啟,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三個人,笑著。
他把照片放回去,蓋上盒子,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照著西山,照著老宅,照著那棵老槐樹。也照著那些已經走遠的車,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輕輕說了一句:“鳴兮,爸等你回來。”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夜深了。陸則川還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盒檀木盒子上,落在他蒼老的手上。
他沒有動,只是坐著,像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