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西山的老宅院裡,那棵老槐樹已經綠透了。
細碎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風一吹,沙沙的響,像有人翻著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陸則川坐在樹下的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已經泡了三道,湯色從深轉淡,他卻沒有再喝。
他在等人。
今天不是尋常日子。每年清明後第一個週末,陸家在京城的幾房人都會到西山來。
說是祭祖,其實祖墳前天已經去過了。真正聚在一起,是借這個由頭,坐一坐,聊一聊。
這個習慣,從陸則川爺爺那輩就開始了,傳下來幾十年,從未斷過。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陸則川沒有起身。
走進來的是陳叔,九十三了,腰已經彎成一張弓,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得很慢。跟在他後面的是他孫子陳淮安,三十出頭,總參某部的少校,穿便裝,但站姿騙不了人。
“則川,我來晚了。”陳叔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陸則川站起來,扶他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不晚。茶還溫著。”
陳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今年這茶,是你自己炒的?”
“嗯。後山那棵老茶樹,今年發了新芽,摘了半斤。”
陳叔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坐著,聽著風吹槐樹葉子的聲音,像兩個老農坐在田埂上,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陸則川的堂弟陸則安帶著一家子到了,他兒子陸明遠在發改委,去年剛提的副司局級,三十五六歲,正是往上走的好時候。兒媳婦是外交部的,常駐日內瓦,這次沒回來。孫女才七八歲,扎著羊角辮,一進院子就去追槐樹下的麻雀,追得滿頭汗。
陸則安在陸則川旁邊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大哥,今年人來得齊。”
陸則川點點頭。“明遠那邊怎麼樣?”
“還行。上個月剛陪領匯出了一趟差,回來就忙著寫報告。”陸則安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上面在醞釀一輪新的調整,他們司裡可能要有動靜。”
陸則川沒有接話。官場上的事,他聽了半輩子,早就知道甚麼時候該說,甚麼時候不該說。
又有人進來。這次是陸則川的堂姐陸則英,快七十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帶風。她當年在外經貿部幹到司長退休,現在是某央企的外部董事,還管著一攤子事。
她身後跟著女兒沈靜秋,三十一二歲,短髮,素顏,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藍色西褲,乾淨利落。沈靜秋在證監會,做的上市公司監管,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是系統裡最年輕的處長之一。
“舅舅。”沈靜秋走過來,在陸則川面前站定,微微彎了彎腰。
陸則川看著她,點了點頭。“瘦了。工作忙?”
“還行。最近在查幾個案子,加班多了些。”
陸則英在旁邊哼了一聲。“查案子查得物件都沒時間找。你看看你表弟表妹們,哪個像你?”
沈靜秋笑了笑,沒有反駁。她在陸則川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接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茶的姿勢很穩,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常年翻卷宗的人,都這樣。
又過了一會兒,陳叔的孫子陳淮安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接了一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怎麼了?”陸則川問。
陳淮安猶豫了一下。“剛接到訊息,鳴兮哥那邊……任務結束了。人已經回到國內,正在休整。”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陳叔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茶,好像甚麼都沒聽見。陸則英看了弟弟一眼,沒有說話。陸則安放下茶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陸則川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回來就好。”陳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嗯。”陸則川應了一聲。就一個字。
這個話題就過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字底下,壓著多少東西。
聚會真正開始,是在下午茶之後。長輩們在院子裡坐著喝茶,年輕一輩被陸則安打發到西廂房去聊天。這是每年的規矩——老的聊老的,小的聊小的。兩代人,兩個世界,偶爾交匯,但從不互相攪和。
西廂房是老宅的偏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幅字,是陸則川父親當年寫的,只有四個字——“清白傳家。”紅木長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窗戶開著,能看見院子裡的老槐樹和遠處的西山。
沈靜秋第一個到的。她在長桌一端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
陳淮安推門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陳淮安是這一輩裡最沉默的,在總參搞情報分析,平時話就不多,在這種場合更不會主動開口。
陸明遠是第三個到的。他剛在院子裡被父親拉著說了幾句話,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點不耐煩。他在沈靜秋旁邊坐下,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靜秋姐,你們證監會最近是不是在查一家公司?”他問。
沈靜秋看了他一眼。“哪家?”
“好像叫……天元集團。做能源的,在港城也有業務。”
沈靜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陸明遠笑了笑。“我們發改委最近在審一個專案,跟這家公司有關。聽同事說,你們那邊在動他們。”
沈靜秋沒有回答。她放下茶杯,看著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窗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家公司有問題?”陳淮安忽然開口。
沈靜秋轉過頭看著他。“你知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