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城。我父親的法務團隊已經整理好了。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送過來。”
“我需要。”
蕭曼笑了,那個笑聲很短。“好。我讓人送過去。”
掛了電話,祁幼楚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她想起父親說的話——“你是棋子。”她想起劉正峰說的話——“你心裡有是非。”
她想起蕭曼說的話——“您知道您在做甚麼,這就夠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那些證據是真的,如果陳家真的和境外有交易,如果沒人查,沒人管,那些東西就會像李正清的礦難一樣,被埋在黑暗裡,永遠不會見光。
她拿起電話,撥了父親的號碼。“爸,寄那張紙的人,打電話來了。她說證據在港城,可以送過來。”
電話那頭,祁同偉沉默了很久。“幼楚,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知道。”她說,“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祁同偉沒有說話。很久,他說:“那就做吧。爸在。”
祁幼楚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夕陽。天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遠方的山。
晚上,祁幼楚沒有回家。她坐在辦公室裡,等著。桌上的檯燈亮著,照著那些她看了無數遍的檔案。快九點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她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快遞公司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祁幼楚女士?您的快遞。”
她接過來,簽了字,關上門。檔案袋很厚,封口處貼著密封條,上面蓋著蕭氏集團法務部的印章。她撕開封條,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是一摞檔案,影印件,有的已經發黃了,有的還是新的。
她翻開第一頁,是一份合同,簽字的雙方是陳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公司,和一家境外的貿易公司。合同內容是能源裝置的進出口,金額很大,大得不像真的。
她翻開第二頁,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錢從陳家的公司轉出去,經過幾箇中間賬戶,最後匯入一個她沒聽說過的離岸公司。第三頁,是一份海關報關單,貨物名稱寫著“通訊裝置”,目的地是緬北。
她的手停住了。通訊裝置,緬北。她想起前幾天陸鳴兮發來的那條訊息——“要出一趟遠門,可能聯絡不上。”他說的是“遠門”,不是“任務”,不是“工作”,是“遠門”。
她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關機。
她放下電話,看著那摞檔案,很久。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爸,那些證據到了。”
“是真的嗎?”
“我看了一部分。應該是真的。”
電話那頭,祁同偉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麼辦?”
祁幼楚看著桌上那摞檔案。“明天一早,交給劉書記。”
“他要是還壓著呢?”
“那我就往上報。報給省裡,報給中央。直到有人管為止。”
祁同偉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說:“幼楚,你比你爸強。”
祁幼楚愣了一下。“爸……”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這麼幹。但最後沒敢。”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比我敢。”
祁幼楚握著電話,眼眶有點熱。“爸,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不是誰都敢做的。”祁同偉頓了頓,“去做吧。爸在。”
掛了電話,祁幼楚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她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一個人——陸鳴兮。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但她知道,他在做他該做的事。她也在做她該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祁幼楚敲開了劉正峰的門。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幾盆君子蘭。劉正峰正在看檔案,看見她進來,摘下眼鏡。
“小祁?這麼早。”
祁幼楚把那摞檔案放在他桌上。“劉書記,證據到了。從港城送來的。”
劉正峰看著那摞檔案,沒有翻開。他抬起頭,看著她。“你看過了?”
“看了一部分。應該是真的。”
劉正峰點點頭。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翻開,看了一頁,然後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一頁,放下。他看了很久,每一份都只翻了一頁,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把檔案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小祁,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劉正峰睜開眼睛,看著她。“那你知道,如果把這些報上去,會怎麼樣嗎?”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陳家會倒。還有那些幫陳家的人,也會倒。”
劉正峰看著她,目光很深。“還有呢?”
祁幼楚想了想。“省裡會震動。可能……還會影響到上面。”
劉正峰點點頭。“那你怕嗎?”
祁幼楚看著他。“怕。但怕也得做。”
劉正峰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你跟你爸,真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當年祁同偉在漢東的時候,也這麼幹過。拿著一摞證據,往我桌上一放,說‘劉書記,這些東西,您看看’。”
他轉過身,看著祁幼楚。“你知道我怎麼說的嗎?”
祁幼楚搖搖頭。
“我說,‘放著吧。我來處理。’”他頓了頓,“現在,我也跟你說一樣的話。放著吧。我來處理。”
祁幼楚看著他。“劉書記——”
“你信不信我?”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信。”
劉正峰點點頭。“那就回去工作。這件事,我來辦。”
祁幼楚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劉書記,那些證據,如果三天之內沒有動靜,我會往上報。”
劉正峰沒有說話。祁幼楚推開門,走出去。
傍晚,祁幼楚接到了父親的電話。“怎麼樣?”
“交給劉書記了。他說他來處理。”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他會處理的。”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認識他三十年。”祁同偉頓了頓,“有些人,你不催他,他也會做。只是需要時間。”
祁幼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夕陽。“爸,您說,陸鳴兮是不是也在做這樣的事?”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也許吧。他在他該在的地方,做他該做的事。你也是。”
祁幼楚沒有說話。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那個銀杏樹下的下午。他說:“你會是一棵好樹。”她現在,在長成那棵樹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長。
深夜,省紀委辦公樓。劉正峰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摞檔案。
他已經看了兩個小時,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看完,他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同偉把一摞證據放在他桌上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衝勁,還有不怕得罪人的膽量。現在他老了,膽量還在嗎?他睜開眼睛,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領導,有件事,想跟您彙報。”
那邊沉默了一下。“說。”
劉正峰把那些檔案上的內容說了一遍。那邊,很久沒有說話。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正峰,你知道這些東西報上去,會怎麼樣嗎?”
“知道。”
“那你還報?”
劉正峰沉默了一下。“不報,對不起這身衣服。”
那邊又沉默了。很久,那個聲音說:“那就報。天塌不下來。”
掛了電話,劉正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圓。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
深夜,祁幼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亮了,是父親的訊息:“早點睡。”她回覆:“您也是。”
放下手機,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很多畫面——那些檔案,那些名字,那些她不敢想的東西。還有陸鳴兮,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但她知道,他在做他該做的事。她也在做她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