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辦公樓在省委大院的最深處,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窗戶狹長,樓道里永遠瀰漫著影印紙和舊檔案的味道。
祁幼楚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一盞,亮一盞,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像被黑夜一口一口吞掉。
她手裡攥著一份檔案,是今天下午送到她辦公桌上的,匿名,沒有寄件人,郵戳是省城的。裡面只有一張紙,列印的,沒有簽名,沒有抬頭。但上面的內容,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心跳快幾拍。
回到辦公室,她把門關上,在桌前坐下,又看了一遍。紙上只有幾行字——“省城東郊倉庫,四月二十八日晚,陳家與境外人員交易記錄。已轉移至港城。如需證據,請聯絡港城蕭氏集團法務部。”
她放下那張紙,靠在椅背上。陳家,境外,港城,蕭氏集團。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像一張網,而她只是網上一根細細的線,不知道連著誰,也不知道通向哪裡。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爸,還沒睡?”
“沒有。”祁同偉的聲音很清醒,“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電話那頭,祁同偉也沉默了。過了幾秒,他說:“你說。”
她把那張紙上的內容複述了一遍。祁同偉聽完,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吹著老槐樹,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幼楚,”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件事,你不要自己查。”
祁幼楚愣了一下。“為甚麼?”
“因為這張紙,不是普通舉報。是有人在佈局。”他頓了頓,“你想想,為甚麼寄給你?不寄給劉正峰,不寄給別的部門,偏偏寄給你?”
祁幼楚沒說話。
“因為你年輕,因為你剛辦過李正清的案子,因為你是祁同偉的女兒。”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
“寄給你的人,知道你會查,知道你查得動,知道你背後有劉正峰。這是一步棋,而你是那顆棋子。”
祁幼楚握著電話,很久沒說話。“爸,如果這是真的呢?如果陳家真的和境外有交易,如果我們不查——”
“我沒有說不查。”祁同偉打斷她,“我是說,你不要自己查。把這張紙上交,交給劉正峰。讓他決定怎麼處理。”
“如果他壓下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祁同偉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有點苦。“幼楚,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查不查的問題,是查了之後怎麼辦的問題。”
祁幼楚沒說話。窗外,夜色很深。她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影子,很模糊,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第二天一早,祁幼楚敲開了劉正峰辦公室的門。省紀委書記的辦公室在一樓盡頭,門是深棕色的,把手磨得發亮。劉正峰正站在窗前澆花,幾盆君子蘭,葉子肥厚,油亮亮的。
“小祁?這麼早。”
祁幼楚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劉正峰放下水壺,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表情變化。看完,他把紙放下,看著她。
“甚麼時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
“還有誰知道?”
“沒有。只有我。”
劉正峰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回去正常工作。”
祁幼楚站在原地,沒有動。“劉書記,您打算怎麼處理?”
劉正峰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很靜,像兩潭看不見底的井。“小祁,你知道你最大的優點是甚麼嗎?”
祁幼楚愣了一下。“甚麼?”
“是你心裡有是非。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他頓了頓,“好事是你不會走錯路。壞事是你會很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件事,比你看到的要大。陳家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這張網,不是省紀委一家能扯得動的。所以我要先看看,這張紙上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是真的,該怎麼動,往哪兒動,動到甚麼程度。這些都要想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祁幼楚。“你明白嗎?”
祁幼楚點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回去工作。”
從劉正峰辦公室出來,祁幼楚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上交了。他說他來處理。”
祁同偉回覆得很快:“那就等他處理。你做好自己的事。”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是委屈,那種明明看見火卻不讓去滅的委屈。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樓上走。
快下班的時候,祁幼楚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陌生的,省城的號。她接起來。
“祁主任?”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港城的口音。
“我是。您是——”
“我叫蕭曼。蕭正峰是我爸。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聽說過您。”
祁幼楚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蕭小姐,有甚麼事?”
蕭曼沉默了一秒。“那張紙,是我讓人寄給您的。”
祁幼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來,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為甚麼寄給我?”
“因為有人告訴我,您是省紀委最能查案的人。李正清的案子,是您辦的。”
“誰告訴你的?”
蕭曼沒有回答。“祁主任,我知道您在想甚麼。您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在利用我。是不是把我當棋子。”
祁幼楚沒說話。
“也許吧。”蕭曼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爸說過一句話——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是棋子。區別是,有些人知道自己被誰下,有些人不知道。您知道您在做甚麼,這就夠了。”
祁幼楚握著電話,很久。“那些證據,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