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難走,到處都是藤蔓和荊棘,衣服被刮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不管,只是往前跑。跑到下游的河灘上,那三個人的腳印還在,往密林深處延伸。他順著腳印跟上去。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完全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潮溼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腳印在一棵大樹前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有人在這裡等著,把後面的痕跡清理了。
陸鳴兮蹲下來,看著那棵大樹。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根下面有一個洞,不大,但足夠一個人鑽進去。他趴下來,往洞裡看了一眼。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股氣味從裡面飄出來——煙味,很濃的煙味,還有別的東西,像機油,又像火藥。
他掏出訊號發射器,按下按鈕,然後趴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身後傳來腳步聲——趙老兵帶著人到了。
“甚麼情況?”
陸鳴兮指著那個樹洞。“裡面。他們進去了,沒出來。”
趙老兵趴下來看了一眼。“這是個通道。”他站起來,看著陸鳴兮。“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專業的人。”
陸鳴兮看著他。“我跟你進去。”
趙老兵搖了搖頭。“不行。你的任務到此為止。”
陸鳴兮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黑黝黝的樹洞,心裡有一個念頭——這條線還沒斷。裡面那些人,那臺裝置,這條走私通道背後的網路,都還沒挖出來。但他也知道,趙老兵說得對。他的任務到此為止了。
趙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上面還有任務給你。”
陸鳴兮轉過身,往營地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老兵正帶著人往樹洞裡鑽,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黑暗中。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港城·夜色
同一片月光下,港城是另一番光景。半島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柳如煙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真絲睡袍,頭髮還是溼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鎖骨上,順著肌膚的紋理往下滑。
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著,沒有訊息。
浴袍的繫帶鬆鬆地挽著,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胸口一小片白皙的面板。她伸手攏了攏溼發,動作很慢,水珠從指縫間滑落,滴在鎖骨上,又順著往下淌,沒入睡袍更深的陰影裡。她沒有在意,只是看著窗外的燈火。
門鈴響了。她繫緊浴袍的帶子,走過去開門。蕭曼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但眼睛有點紅。她手裡拿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看見柳如煙,晃了晃酒瓶。“睡不著。陪我喝一杯?”
柳如煙側身讓她進來。
蕭曼走進房間,把酒放在茶几上,開啟,倒了兩杯。她脫掉高跟鞋,蜷在沙發上,裙襬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灌了一大口酒,然後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怎麼了?”柳如煙在她旁邊坐下。
蕭曼沉默了一會兒。“許明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想來港城看我。”
柳如煙看著她。“那不好嗎?”
蕭曼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想讓他來。”
“為甚麼?”
蕭曼又灌了一口酒。“因為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甚麼。”她轉過頭,看著柳如煙。
“如煙,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
“羨慕我甚麼?”
“羨慕你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你想要等那個人,你就等。你不想理陳廷鈞,你就不理。你從來不會猶豫,從來不會後悔。”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從臉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睡袍領口微微敞開的地方,停了一秒。“而我,甚麼都想要,又甚麼都不想要。”
柳如煙察覺到她的目光,但沒有躲,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不想要,你是不敢要。”
蕭曼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短,有點苦。
“也許吧。”她放下酒杯,往柳如煙身邊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柳如煙一截小臂,面板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蕭曼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你的面板真好。”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柳如煙沒有縮手。“你喝多了。”
“沒有。”蕭曼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如煙,你說,許明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嗎?甚麼都不想要,甚麼都不在乎,只想花錢,只想玩。他知道了,還會喜歡我嗎?”
柳如煙看著她。“你是這樣的人嗎?”
蕭曼愣了一下。
“你不是。”柳如煙說。“你只是怕。怕認真了,會受傷。怕付出了,得不到。怕那個人看見真實的你,就不喜歡了。”
蕭曼的眼眶紅了。“如煙……”
柳如煙握住她的手。“蕭曼,你值得被喜歡。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女兒,不是因為你多有錢,是因為你是你。”
蕭曼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忽然湊過來,靠在柳如煙肩膀上,頭髮蹭著柳如煙的脖頸,有點癢。柳如煙沒有動,只是讓她靠著。蕭曼的呼吸很輕,噴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氣息讓那一小片面板微微發燙。
“如煙,”蕭曼的聲音悶悶的,“你身上好香。”
“剛洗了澡。”
蕭曼在她肩窩裡蹭了蹭,鼻尖碰著她脖頸側面。柳如煙輕輕縮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你幹嘛?”
“聞你。”蕭曼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酒氣,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面板。“你用的甚麼沐浴露?這麼好聞。”
“酒店配的。”
“騙人。”蕭曼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靠得很近,呼吸交纏在一起。蕭曼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從嘴唇移回眼睛,停了一秒。然後她忽然笑了,坐直身子,把酒杯端起來。
“算了。不鬧你了。”她喝了一口酒。“你心裡有人。我要是真把你怎麼樣了,那個在邊境的人回來,非殺了我不可。”
柳如煙看著她,沒有說話。蕭曼放下酒杯,站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
她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柳如煙身上。睡袍的繫帶在剛才的廝磨中鬆了一些,領口滑下去,露出一側肩膀和鎖骨,面板在月光下白得發亮。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蕭曼看了兩秒。“如煙,你知道嗎,你真的很漂亮。”門關上了。
柳如煙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袍,繫帶鬆了,領口滑到肩膀下面。她把帶子重新系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平安。”她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熱了。她回覆:“好。”
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她站在那裡,等著一個人。
邊境·歸途
陸鳴兮躺在行軍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天他跟著那三個人走了很遠的山路,找到了他們的老巢。趙老兵帶著人衝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人還在睡覺。
一網打盡。
八個人,兩臺裝置,還有一堆他看不懂的東西。沈姓男人說,這是近三年來邊境上最大的一次收穫。
陸鳴兮沒有覺得高興。只是累。他把手放在胸口,口袋裡那枚訊號發射器還在,貼著心臟的位置。
趙老兵說“活著回來”,他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