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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第485章 各在天涯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陸鳴兮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照出他拖得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自己房門前,掏出鑰匙,手還在微微發抖——山頂太冷了,凍的。

門開了。屋裡還是老樣子。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雲州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從夜色裡浮現。

遠處的礦山燈火開始暗淡,早班的工人們該下井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脫下外套,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的畫面還在轉——山頂的黑暗,山下的燈火,她站在車站的背影,她最後留下的那封信。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

她的味道,早就沒了。

早上八點,陸鳴兮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小周看見他,愣了一下:“陸副市長,您昨晚沒睡好?”

“還好。”他說,“檔案呢?”

小周把一摞檔案抱過來,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份是紅色的急件——鄭明遠副省長下週三來雲州調研的正式通知。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

行程安排得很滿。上午聽彙報,下午看現場,晚上還要開座談會。

重點調研的是云溪古鎮修復工程,但後面還列了一行小字:視情況瞭解礦難善後工作。

視情況。

這個詞,可以有很多種理解。

他拿起電話,撥給妍詩雅。

“妍書記,通知收到了。”

“嗯。”妍詩雅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清醒,“下午三點,我們碰一下。你那邊把材料準備好。”

“好。”

掛了電話,他開始翻材料。

云溪古鎮的規劃方案,資金使用明細,工程進度表,第三方評估報告——一摞一摞,堆滿了半張桌子。

他低下頭,開始看。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檔案上,有點晃眼。他把窗簾拉上,繼續看。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

就像她說的,好好工作。

下午兩點五十,陸鳴兮走進小會議室。

妍詩雅已經在了。

她面前也擺著一摞檔案,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低頭批註。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

妍詩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陸鳴兮知道她在看甚麼——他的眼睛。

“昨晚沒睡好?”

“還好。”

妍詩雅沒再問,只是把一份材料推過來。

“你看看這個。”

陸鳴兮接過來,翻開。

是鄭明遠的履歷。

五十三歲,江蘇人,復旦大學經濟學博士。做過縣長、市長、市委書記,三年前調任鄰省副省長。履歷上全是“優秀”“先進”“突出貢獻”,乾淨得像教科書。

但陸鳴兮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他的博士導師,是周明遠當年的同窗。

“有這層關係,”他放下材料,“他來雲州,不只是調研那麼簡單。”

妍詩雅點點頭。

“他背後是誰,我們管不著。但來的人是他,我們就得把他當客人。”她頓了頓,“客人來了,要招待好。但客人想幹甚麼,我們不能讓他隨便幹。”

陸鳴兮看著她。

“妍書記的意思是?”

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邊。

“鄭明遠這個人,我打聽過。他不是趙為民那種人,不貪不佔,不拉幫結派。但他有個特點——”她轉過身,“他認死理。”

陸鳴兮沒說話。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妍詩雅說,“他認定云溪古鎮的修復方案有問題,就會死磕。他認定礦難背後還有問題,就會一直查下去。”

她看著陸鳴兮。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應付他,是讓他相信我們。”

陸鳴兮沉默了幾秒。

“讓他相信甚麼?”

妍詩雅走回來,坐下。

“讓他相信,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她頓了頓:“不是我們覺得對,是真的對。”

陸鳴兮看著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領導,你糊弄不過去。你只能讓他相信你。”

現在,他遇到的就是這種人。

下午五點,陸鳴兮從會議室出來。

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陌生,但有點眼熟。

他回撥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陸鳴兮。”

是柳如煙。

他愣了一下。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陸鳴兮聽出了裡面的東西——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問。

“還好。”他說。

“那就好。”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走廊裡很安靜。窗外的夕陽正在下沉,把整條走廊染成橙紅色。

“那幅畫,”柳如煙忽然說,“我畫完了。”

陸鳴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畫的是富士山。”她說,“山頂的雪,夕陽的光,還有……一個人。”

“甚麼人?”

“一個背影。”她頓了頓,“站在山頂上,看著遠方。”

陸鳴兮心裡動了一下。

“你甚麼時候來看?”

他沉默了幾秒。

“下週。”他說,“省裡有人來調研。忙完這陣,我就去。”

“好。”

她掛了電話。

陸鳴兮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夕陽。

富士山,山頂,背影。

他不知道她畫的甚麼。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金。

他忽然想起蘇玥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的愛,像月光。你看得見,但摸不著。”

柳如煙的愛,是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個回答。

與此同時,省城。

祁幼楚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她的腳步聲迴盪。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等著。

手機響了。是父親。

“幼楚,下班了嗎?”

“剛出辦公室。”

“吃飯了嗎?”

她頓了一下:“還沒。”

“那回來吃。”祁同偉說,“我做了紅燒肉。”

她笑了。

“好。”

掛了電話,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陸鳴兮。

他今天怎麼樣?

她不知道。但他昨天那個樣子,她忘不了。

坐在她對面,看著那枚戒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那個在銀杏樹下說“你會是一棵好樹”的人,那個在茶舍裡說“會”的人,那個永遠沉穩、永遠剋制的人——

那天,像個被掏空的殼。

她嘆了口氣。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走進夜色裡。

父親在等她。

這就夠了。

香港,中環。

顧清影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一整天,六個會。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除了午飯半小時,全在說話。她嗓子快啞了,腦子快炸了。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上。

窗外,維港的夜景璀璨奪目。燈光秀剛剛開始,五顏六色的光柱在天幕上交織,像一場盛大的表演。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前,坐下。

手機上有兩條訊息。

一條是蕭曼的:“許明下週來紐約。緊張。”

她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微微翹了翹。

另一條是渡邊的。

“楓葉落了一地。拍了照片,發給你。”

下面是一張照片。

滿地的紅葉,厚厚一層,像鋪了紅毯。楓樹的枝椏伸向天空,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陽光裡透亮。

她看著那張照片,很久。

然後她回覆:“很好看。”

沒有說別的。

放下手機,她看著窗外的夜景。

維港的燈還是那麼亮,那麼熱鬧。

但她一個人。

紐約,曼哈頓。

蕭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就放在枕頭邊,螢幕亮著。是許明的訊息。

“機票訂好了。下週三到紐約。住五天。”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有點快。

五天。

他要在紐約待五天。

她該帶他去哪兒?該讓他住哪兒?該穿甚麼衣服?該說甚麼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第一次約會,緊張得不行。

她拿起手機,給顧清影發訊息。

“清影,他下週來紐約。我該怎麼辦?”

等了很久,沒有回覆。

她又給柳如煙發。

“如煙,許明要來紐約了。”

柳如煙回得很快:“恭喜。”

“恭喜甚麼?”

“恭喜你,終於開始認真了。”

蕭曼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認真?

她認真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這幾天一直在想他。

想他說話的樣子,想他開車時的側臉,想他站在神社頂上、看著東京夜景時的眼睛。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一個人。

她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紐約,燈火輝煌。這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每一盞燈她都很熟悉。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有點空。

因為她是一個人。

許明來了,會不會就不空了?

她不知道。

但她想試試。

深夜,青石峪。

柳如煙坐在院子裡,抱著琴。

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把石板照成銀白色。

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但山頂有淡淡的銀光——那是霜,還是月光,分不清。

她撥了一下琴絃。

嗡——

一聲輕響,在夜色裡蕩了很久。

陳姨從屋裡出來,給她披上一件外衣。

“小姐,夜裡涼。”

柳如煙點點頭,沒有回頭。

陳姨站在她旁邊,看著遠處的山。

“那個人,會來嗎?”

柳如煙沉默了一下。

“會。”她說。

“甚麼時候?”

“他說忙完這陣就來。”

陳姨點點頭,沒有再問。

柳如煙繼續彈琴。

還是那首《梅花三弄》。

還是那輪月亮。

還是那兩個人,遠遠地站著,像守夜人。

一切都沒變。

但她知道,有甚麼東西變了。

她在等。

等一個人來。

等一個回答。

琴聲在夜色裡流淌,像溪水,像月光,像這些年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遠處,山影重重。

月亮很高,很亮。

她就坐在那裡,彈著琴,等著。

雲州,凌晨兩點。

陸鳴兮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著。

他沒有看。

他只是坐著。

窗外,礦山的燈火還是那麼亮。

他想起今天柳如煙的電話。

“畫的是富士山。山頂的雪,夕陽的光,還有一個人。”

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很淡,但一直都在。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去了青石峪,看了那幅畫,聽了她的回答——

然後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個回答。

也欠自己一個回答。

窗外,夜色很深。

遠處,有一盞燈滅了。

又有一盞亮了。

日子,就是這樣。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裡,有人要來,有人要走,有人在等,有人在找。

而他,會繼續往前走。

帶著那七年,帶著那枚戒指,帶著那句“你要好好的”。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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